临近中午。
公共租界的店铺林立,竖立式招牌一家比一家大,即使没开霓虹灯,也看得人眼花繚乱。
由於正是吃饭的点,路人的脚步都急了几分,急切地需要补充能量。
穿西装的商人,就朝酒楼、西餐厅里钻;穿短衫的苦力,则在街边找经济食摊。
人跟人的阶级差距,在吃食上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沈子实从一家川味小吃馆出来,踩在平整的碎石路上,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。
出来办事,肯定不能亏待肚子。
林忘爭啊林忘爭,你就在旅店里忆苦思甜吧......
他点燃了菸斗,朝望平街的方向走去,很快便到申报馆门口。
报馆工作人员陆续出来,三三两两、勾肩搭背,商量著一会去哪吃饭。
有人跟沈子实面熟,也假模假样喊声“老沈”,算是打了声招呼。
刚进门,迎面便撞上陈华生。
这位《申报》的总主笔,这次见到他的表情,居然微微带笑,简直给足了面子。
沈子实愣了一下,觉得受宠若惊,將菸斗拿下来,上下打量他几眼:
“华生兄,你笑啥?”
陈华生摇摇头,笑容不减:
“没笑什么。”
只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,比如说高端人才的战略引进......
“没笑什么,那你笑什么?”
沈子实的大脑有些宕机,越发觉得不太对劲:“你这个人平日里,跟块木头似的,今天见了我就笑......晚上打牌贏钱了?”
陈华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问道:
“来找老史的?”
沈子实点点头。
陈华生让开了路,朝他拱了拱手:
“他就在办公室,赶紧去。”
沈子实一头雾水的朝楼梯走,边走边嘀咕:
“吃错药了?......”
疑惑间,他已经上了二楼,来到总经理办公室。
由於先前的股东退股,如今《申报》的唯一股东,便只有史家修一人了,可他的办公室,还是只有原先的小小一间。
他站在门口,略一思索,然后......
“砰——!”
办公室大门又被一脚踹开。
沈子实大步走了进去,喊道:
“老史,我来了!”
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史家修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他抬起头看清来人,鬆了一口气,用哀求的语气说:
“不是说下次轻点,你老是这么搞,我还以为特务上门了。”
沈子实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,给史家修发了根烟:
“你想啥呢,特务要是想找,也是先找我。”
史家修放下钢笔,將那张被划花了的纸揉成一团,隨手扔进纸篓里,靠在椅背上揉揉太阳穴,十分疲惫地问:
“说吧,这次又怎么了?”
“老样子唄,来打听点事......”
沈子实稍微坐正了一点。
史家修使劲揉揉脸,打开抽屉掏出笔记本,问:
“又要批人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次批谁?”
“筹安会那六位唄,外加梁饮冰。”
沈子实十分无所谓地说。
史家修听见这话,怔怔盯著沈子实,眼睛逐渐瞪大,表情从平静变为惊讶,难以置信地问: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要批筹安会六君子,跟梁饮冰!”
沈子实大声重复了一遍。
史家修確定没听错,身体前倾,屁股稍稍离开椅子,疑惑道:
“你们批筹安会,我能理解。但批梁饮冰,是个什么意思?”
要知道《申报》才转发了《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》,得到的反响也相当不错,现在要是有人公开站出来唱反调,估计得被舆论骂死。
因为在这种关键节点,赞成復辟跟反对復辟的人们,已经公然地划成了两派。你去批反对派的文章,那你究竟是站在哪一派的?
以至於,他都看不懂《奇闻报》现在要干啥,怎么会一边批筹安会,一边去批判梁饮冰呢......
沈子实看出了他的疑惑,將菸斗拿下来,认真想了想,把林忘爭说的话,一五一十的转述出来。
说完后,办公室诡异的安静了几秒。
在史家修的耳边,就连窗外的嘈杂都听不见了。
“国体问题不应成为政论焦点”这句话,表面上看是在说“不要吵国体了,专心搞政治”,实际上是在迴避一个根本问题——
难道国体就不是政治问题吗?
这样看来,不就是林忘爭说的那样,是试图用“放下爭端吧”的劝告,来阻止袁项城的復辟计划?这註定不会有力。
共治与君主,哪一个更符合人民、新兴民族资產阶级的利益,这是必须要爭的事情。
否则就会陷入“好帝制就可以接受”的怪圈,这在舆论上对於袁党来说不痛不痒。
对於史家修这种民族资產阶级来说,帝制意味著地主阶级的封建专制,意味著结社、言论自由被剥夺,意味著资本主义民主思想被压制,意味著经济基础的倒退与锁死,绝非简单的政治、国体形式之爭,而是“生或死”的重要抉择。
这是封建帝制骨子里决定了的东西,绝非执政者个人是否英明能决定的。
“咋样?想清楚了没?”
沈子实试探道。
史家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,停下来问:
“你们这样写,到时候引起了混乱,反对派敌我不分,袁党坐收渔翁之利,该如何自处?”
沈子实指指他,將菸斗在菸灰缸里磕了磕灰:
“多虑了,那小子心里有数,对筹安会是批,对梁饮冰是劝,不会把火乱烧,只是观点不同而已。”
“那句老话叫啥?君子和而不同嘛!”
有了这个保证,史家修才放心,重新拿起笔记本:
“行,我先说筹安会那六人吧,还是跟上次一样?”
“对!”
沈子实掏出自己的笔记本,拿出笔准备记录。
“杨承赞,湘潭人士,光绪举人,早年师从王闓运,后留学日本,入弘文学院、法政大学。与康、梁两人交往密切,曾参与公车上书、戊戌变法。后倾向革命党,与黄兴、宋教仁等人过从甚密。一九一一年任袁项城內阁学部副大臣。今年三月撰写《君宪救国论》,密呈袁项城,获题『旷代逸才』匾额,遂成帝制派核心人物。”
“这个人是筹安会的发起者,从倾向改良到支持革命再到鼓吹帝制,立场动摇到让人看不清。再就是师从王闓运,学了所谓帝王之术,一心想辅佐非常人成就霸业,这才瞄准了袁项城。”
史家修顿了顿,继续说:
“刘申叔,仪征人士,文坛的名流,当代国学大师,早年间倡导无政府主义,与章太炎齐名。后来也干过一段时间革命,被誉为『东亚卢梭』。结果呢,一九零九年投了端方,造成江浙一带革命失败,成为了帝制鼓吹者,性格极度懦弱,堪比三姓家奴。”
“还有这孙竹如也差不多,一九零七年回国领导新军起义,因为谋刺端方被出卖,在狱中变节获得从轻发落,辛亥后身居要职,但还是投靠了袁项城。”
“胡英,桃源人,同盟会会员,辛亥年间任山东都督,亦是革命健將,后投靠袁项城。”
“李柱中,安化人,早年参加华兴会、同盟会,辛亥年间率兵光復淞沪,功勋卓著,曾任光復军总司令,二次革命后以调停南北自任,结果被袁项城软禁,估计是被加上名单的。”
“严宗光,侯官人,早年留学英吉利,入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。翻译《天演论》,提倡『物竞天择,適者生存』,思想影响深远。辛亥后任了一段时间的北平大学校长,也不知为什么,居然做出这种有损名节的事。”
他念完,合上笔记本,说:
“总之这六人,各有各的来歷,多数是革命元老,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沈子实点了点头,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:
“梁饮冰就算了,这人的履歷大傢伙都知道。”
史家修点点头:
“这个人学问大、文章好,但立场上摇摆不定,我其实也惊奇他反袁。果然吶,人是会变的。”
沈子实把最后几行字记完,放下笔满意地点点头。
史家修问:
“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沈子实站起来,把笔记本与笔塞进怀里,朝史家修拱手:“还得是你这种报阀消息多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。
史家修看著他的背影,眼里在盘算著什么。
他挖陈华生,是篤定了狄平子是君子;但他要是挖林忘爭,也能篤定沈子实不是君子。
说明白一点,就是沈子实真敢跟他打架。
该怎么提出来,又不会挨打呢......
他清了清嗓子,在沈子实即將出门的那一刻,喊:
“老沈,等等!”
沈子实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疑惑地看著他。
史家修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来到沈子实面前,开始苍蝇搓手。
在沈子实的眼中,史家修的表情,跟陈华生也差不多。虽然不是笑,但也没怎么见过,显得相当欲言又止。
“干啥?”
“不干啥,有点事,来,坐下说。”
两人又回到办公桌前后,一屁股坐下。
史家修很殷切地给沈子实泡了杯咖啡,示意他快喝。
沈子实拿不准史家修要干啥,害怕他在咖啡里下毒,皱著眉头问:
“你想干什么?难不成是见我报办得好,要追加投资?”
“不是。”
史家修摇了摇头,示意他靠近一些。
沈子实抿了口咖啡,稍稍前倾。
史家修乾脆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:
“老沈,我跟你交个底,袁项城最近会收紧舆论。租界这边,虽然暂时还安全,但压力迟早会来,你那个《奇闻报》,得早点想好后路。”
沈子实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说点我猜不到的,你到底想干什么?我一看你就没憋什么好屁......”
史家修被噎了一下,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挖人的事情,又扯了个话题:
“远庸最近来信了,说想回淞沪,因为袁党逼迫他写卖节的文章,他不想出卖报格。”
沈子实的表情忽然变了,变得很冷:
“老史,你知道我跟他不对付,说了这么多话,想调解我俩之间的关係?那我可以明確告诉你,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,也没有机会挽回,我跟他绝无和解的可能。”
他將菸斗重新叼在嘴里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带著一股汹涌的火药味:
“我虽然没有什么节操,但我在快要饿死的时候,也没有向强权献媚,没有出卖原则去换取富贵,更没有造成亲友身亡,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。”
有些陈年旧事,也只有亲歷过的人,才能切身体会。
史家修看著他的样子,心里嘆了口气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沈子实深吸了一口气,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几圈,才慢慢平復下来。
“老史,你今天把我留在这儿,要是谈黄远庸这个走狗,那实在没什么好谈的,他不配谈报格。”
“不谈他,不谈他,別激动。”
“那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收购《奇闻报》......”
史家修终於表明想法。
沈子实皱起了眉头,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,又掏了掏耳朵:
“你嗦什么!”
“我说,我想收购你的报纸!”
史家修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尷尬:“《申报》可以为你开个专栏,暂且放在『自由谈』后面,你们愿不愿意来?”
沈子实忽然笑了,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恍然大悟的笑。
难怪陈华生要那副表情,难怪史家修要东扯西扯.......
整了半天,原来是打《奇闻报》的主意啊!
他把菸斗叼回嘴里,看著史家修笑道:
“老史啊老史,你这个人不实诚,说来说去铺垫半天,你不是要收购报纸,就是图人吧?”
史家修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:
“是。”
“图谁?”
“写出码头工人报导、丐窟见闻录,还有那些政论的人。反正跟你没啥关係,你是附带的,免得你心里难受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去,两人的眼神无声交锋。
沈子实被气笑了,问:
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我跟著我侄子干,好歹能当个老板,跑到你手下,整天被你吆来喝去,你说说我图啥?”
史家修摆手笑道:
“你也別给自己脸上贴金,在我看来你就是你侄子的掛件。”
沈子实心里被扎出好多窟窿,生出了点火气,站起来撑著桌子:
“我算是知道狄平子什么心情了,告诉你,我沈子实就是从你这报馆跳下去,也不会答应把我侄子送来!”
史家修拍拍他的肩膀,笑的有些贱:
“老沈,老林死前把他儿子託付给你,你也不想林忘爭跟著你吃苦吧?反正我不会让他住旅店,整天东躲西藏。”
绝杀!
沈子实像是被一坨便便噎住了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不多时,他面色涨红,叉著腰开骂:
“贱人!资本家!大报阀!”
“袁项城就该派个人来,把你给毙成筛子!到时候我肯定拍手叫好!”
“你这么能挖,怎么不去挖条大运河出来!”
俗话说,谎言不会伤人,真相才是快刀。也只有实话,才能让他这么破防。
林忘爭写那些文章,得罪了那么多人,隨时可能被抓、被打杀。而他这个当叔叔的,除了帮他排版、算帐,做一些谁都能做的內容,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当然不想让林忘爭吃苦,但他也不想让林忘爭离开。
史家修绕过桌子,揽著他的肩膀安慰:
“行了,故意逗逗你的,你说是不是?大家都是哥们,我可没把你当狄平子,不然早就私下办这事了。”
“先別急著拒绝,回去问问你侄子再说,不卖《奇闻报》,也可以有很多解决方式。以你侄子的脑袋,肯定有自己的主见,到时候咱们都依他,你看行不行?”
沈子实低著头不说话,沉默了许久。
其实尊严有那么一点点受挫......
“想好了没?”史家修催促道。
沈子实瓮声瓮气地回答:
“回去商量商量。”
史家修连连点头,脸上带著一种“鱼已上鉤”的笑容:
“行,行,想清楚了儘快过来。时间不等人,鬼知道过几天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沈子实没有回答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时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。
史家修站在办公室里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,笑了一下,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,拿起钢笔,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。
【8月28日,沈子实来,已提收购《奇闻报》事项,待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