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。
林忘爭从太古码头来到爱多亚路,朝跑马场的方向走去。
在来这里之前,他先去找了老尚一趟,在码头工人中建立了联络网,代价是五块银元。
值不值,却不能用货幣衡量。
现在,他要去找孙叔,用钱铺开人情。
在法租界反对袁项城,不等於百分之百安全,总得给自己留点后手。先前的手摇式印版机是,现在跟工人、乞丐们交朋友也是,未来肯定还会有其他团体,运用好了能干的事情很多。
既然定位为给老百姓看的报刊、为老百姓发声的报刊,那么在力量上也必须依靠老百姓,否则就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谁都能踩在头上屙两坨大的。
他今天没有换衣服,也没有在脸上抹锅底灰,就穿著一身乾净的长衫,斯斯文文的,路上的妇人们见了,都纷纷回头指手画脚。
街上的乞丐们见到他,有的低头、有的转身、有的討钱,谁都没有认出他。
因为变化实在太大了,除了孙叔知情外,其他人怎么敢把眼前这位青年学生,与之前同吃同住的“室友”联繫上?
没人打扰也好,方便谈事。
林忘爭轻车熟路地找到棚区那条弄堂,走到最里面。
孙叔坐在他那间单人棚门口,手里依旧盘弄著两颗铁核桃,正盯著地上看,偶尔还皱起眉头思索。
小跳蚤跟前几天一样,还是瘦得像一根火柴棍,头髮打结、身上脏兮兮的,蹲著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。
不是在画什么图画、文字,而是在给蚂蚁“圈地为牢”。失了爹妈,又沦落丐窝的孩子,也只能以此消遣了。
“孙叔!”
“小跳瘙!”
林忘爭喊了两声。
孩子抬起头,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不速之客,没有光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丝疑惑。
好熟悉的大哥哥......
林忘爭知道自己变化大,快步上前走到小跳瘙跟前蹲下,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:
“是我,不认识了?”
小跳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终於认出来这是谁,而后猛地朝林忘爭扑过来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胳膊,像是溺水的人抓紧飘来的浮木。
孙叔看著这一幕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盘核桃。
林忘爭知道,这孩子流亡的这段时间內,碰到的好心人估计就他一个,才会这么依赖於他。
也没有说怕弄脏衣物,他將小跳瘙抱著站起来:
“行了行了,我说会经常来的,没有说谎吧?”
小跳瘙点点头,仍旧不肯说话。
林忘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,將小跳瘙放下来递给他:
“鸡腿,快趁热吃,我跟孙叔聊聊天。”
小跳瘙接过油纸包裹,蹲在林忘爭的腿边,三下五除二地撕开,里面是两根大鸡腿,也不顾什么吃相,一手一个啃得满嘴流油。
林忘爭看笑了,摇摇头,朝孙叔拱手:
“孙叔,多谢先前相助,文章已经发了,不知你看过没?”
孙叔站起身,將铁核桃收进袖子里,摸出一包捲菸,抽出两支点上,递给林忘爭一支:
“我家三代习武,念过几年私塾,不然连武谱都看不懂。《奇闻报》上面的文章,我大体能看明白,昨天就看到了。”
林忘爭接过烟,吸了一口吐出来,烟雾在光线中翻腾,心里莫名的舒畅:
“我办这个报,就是想给像你这样,哪怕只认识一些字的百姓,也能看得懂。你说大体能看明白,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鼓励......怎么样,你觉得写得如何?”
孙叔看了他一眼,面露讚赏:
“让我这个老丐想到了很多,你能为一篇文章做到这个地步,属实是少见。我跟你说个实话,我在这行当快半辈子了,自己遇见的、其他人遇见的记者,不到一手之数,但他们都是问两句话就走,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。”
林忘爭叼著烟摆摆手:
“谬讚了。”
孙叔吐了口烟,不这么认为:
“不是谬讚......其他的记者是站在棚子外,捂著鼻子写文章交差;你是真蹲下来看,把自己埋进泥巴里。”
“写出来的文章,让我这个老丐能多想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林忘爭对此倒是没什么喜悦,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,又问:
“孙叔,那你上面的爷辈人物,对我那文章有什么反应,態度如何?”
孙叔搬了个木板钉的椅子,示意他坐。
林忘爭坐下后,又拿出自己的烟,给孙叔散了一根。
“昨日我这派的丐头们,已经碰过头了。你这篇文章,他们也都知道,態度不一。”
孙叔將烟別在耳朵后,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:“分两派,一派说你写得好,有不少人都感激你,丐帮是下九流,没有人像你这样为我们说话。另一派说你破坏生意,把丐帮的规矩、黑幕都抖出来,以后谁还愿意给钱?”
林忘爭早有预料,点点头没有说话。
孙叔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不过你也別担心,爷辈的人物都表態了,说不准去找你的麻烦。下九流的乞丐,终究不是四处横行的青帮,没有那么大的本事,去招惹文化人,特別是为自己说话的文化人。”
“再说,你一没有点名,二没有写地址,三没有写名字,想找麻烦也没理。”
有了这些话,林忘爭倒是安心,沉默了一会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了孙叔。
孙叔也没客气,接过来掂量了一下,立马愣住了,隨后急忙打开。
二十枚白花花的银元,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。
孙叔抬起头望著林忘爭,表情相当诧异:
“这......还没討饭就给这么多?”
没办法,给得实在太多了。
林忘爭並不在意,诚恳道:
“这不是施捨,我的能力有限,不能当那慈善家,让淞沪的乞丐都好过一点,只能帮帮身边人。”
“你们助我调查,我的报赚了钱,付一些报酬,是应该的,也別太在意。”
孙叔像捧著一块烫手山芋一样,还是有些无措。
林忘爭接著请求:
“还是希望孙叔,別把这笔钱上缴。留著改善一下你这帮派的生活,等日后我要是有机会,爭取帮大家找到安稳的活计。”
孙叔低头望向银元,陷入了思索。
自从家里的鏢局破產,他也没什么好地方去,靠“收规矩钱”过了快半辈子,平日里从没有见过,有谁一下子给这么多钱。
哪怕是那些来赛马的大善人们,顶多在路过时丟一两块银元,又何时有人一次性给过这么多钱?
“我说个实话,这笔钱,我也有自己的心思......”
林忘爭看著孙叔,如实相告:“你也知道我的报,除了帮百姓发声外,还跟袁项城养的文丐打笔仗,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。我想跟你们建立联繫,也是想著你们消息灵通,在租界內如鱼得水,关键的时刻,希望你们能帮帮我,以及打探一些消息。”
“但我保证,绝不会做丧良心的事情,也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危。”
孙叔抬起头,看著他。
林忘爭的眼神相当真诚,没有躲闪、也没有虚饰。
孙叔把银元收进怀里,点了点头:
“行,这笔钱,我收下了,按你说的花。”
他看了眼啃鸡腿的小跳蚤,笑道:
“首先给这孩子补补身子,打理打理。”
林忘爭也笑了,起身拱手:
“有孙叔这句话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孙叔也跟著起身,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指著小跳蚤说:
“这孩子,带把的。”
林忘爭愣了一下,低头仔细看了看。
小跳蚤的头髮太长了,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出是男是女。还瘦瘦小小的,一直不说话。
他一直以为是女孩,还担心在狼窝受欺负呢。
“真的假的?”
林忘爭不信。
略有所思,他便来了个偷袭——不是真偷袭的那种,就是嚇唬一下。
果不其然,黏在他腿边的小跳蚤,立马叼住鸡腿捂襠,难得“啊”了一声,涨得满脸通红。
真是男孩!
“哈哈哈!”
林忘爭笑了起来。
小跳蚤有些羞恼,不敢看人。
孙叔看著这一切,笑著摇摇头。
林忘爭蹲下来与小跳蚤平视,说:
“等我下次有空了,还会过来看你们。你就跟著孙叔,没事的时候,让他教你学武艺。”
经歷过变故的孩子,自闭的同时也很懂事,小跳蚤知道没法跟著走,但他相信林忘爭会回来,点点头表示知道,但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动。
林忘爭嘆了口气,起身朝孙叔告別:
“孙叔,我走了,如果有什么情况,可以去找我,以你们的本事,找到我应该不难。”
孙叔伸手带路:
“我送送你。”
......
过了好大一气,林忘爭回到了东新桥街,
一推开旅店房间的门,便听见“噼里啪啦”的算盘声。
沈子实正趴在桌上算帐,手指头拨弄得飞快,放到后世高低是个键盘侠。
桌上堆著帐本、铜板、单据,乱到像是被打劫过一样。
別看沈子实平日里不著调,一算起帐来比谁都认真,林忘爭回来了连头都不抬。
“咳咳!”
林忘爭故意咳嗽了两声,想看看他有没有反应。
结果是毫无反应。
林忘爭又坐到沈子实身旁,端起茶壶对著壶嘴猛猛灌水,结果还是毫无反应。
他没辙了,询问道:
“赚多少?”
沈子实这才抬起头:
“哟!你啥时候回来的!”
林忘爭拍拍桌子:
“我问赚了多少,才让你这么废寢忘食!”
沈子实咧开嘴,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:
“来,我给你算算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,抱著茶壶听。
沈子实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张纸开念:
“昨天,也就是八月二十六日,咱们印了五千份,全卖完了。报摊那边派人过来催,我又加印了三千份,卖得怎么样暂且不知,得等到晚上才能知道。”
他放下草稿纸,双手叉腰:
“要是都卖完了,这可是八千份!咱们这种报纸出不了租界,在租界內的发行量相当可以了!”
说著说著,他又拿起算盘,装模作样地拨弄:
“咱们是每份两文钱,合计下来就是一万六千文,也就是一百六十银元。”
“像《申报》这种版面越大,需要的纸张、油墨越多,还有报馆、印刷工的成本,发行的越多越容易亏损,主要靠gg维持。咱们小报不一样,版面小、纸张小、成本小,报馆又是宿舍,只要卖得出去,就是净赚。”
林忘爭对此,也是一知半解,靠在椅背上,静静听他算帐。
沈子实放下算盘,搓搓手:
“但这帐也不能这么算,我给报贩子的进货价,是每份一文五厘,他们卖两文钱,每份能赚个五厘钱。而我们自己成本是一份八厘,因为版面只有《申报》的一半,內容少且是单面印刷,所以每份的利润是七厘。”
林忘爭接过话茬:
“那就赚了五十六块大洋,三成半的利润,去掉我的花销,还剩下多少?”
沈子实察觉不对,笑容忽然收敛了,眉头蹙成了川字型:
“照你这么说,也不多啊......”
林忘爭又灌了口茶,安慰道:
“叔,你做生意別太贪了,报纸的利润本来就微薄,咱们没倒贴就不错了。你自己想想,三成五的利润,已经远超同行了。”
沈子实被浇了盆冷水,坐下来唉声嘆气:
“我就是觉得,你累死累活的,赚这么点钱,实在是不值当。”
“怎么就不值当了?”
林忘爭放下茶壶,盘算道:“你自己想想,月初咱们卖五百份都费劲,现在直接干到八千份来了,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直接翻了十六倍,这个势头哪个报能做到?等发行量再涨涨,把袁项城熬死,何愁gg收入?”
“到时候,咱们直接望平街开个报馆,掛著『淞沪第一报』的招牌,也办个文艺副刊,跟那些大报打打擂台!”
开始画饼。
不管这个饼乾不乾巴,沈子实能吃下去,很快便收拾好心情,笑著说:
“那倒也是。”
林忘爭懒得理他,开始看报找灵感。
在丐窝的那几天,给他弄到现在都没缓过来,所以这段时间,他不打算再搞什么臥底了,得选一个轻鬆点的选题,保持稳步推进就行了。
其实灵感早就有了,几天前就听见了,不过他当时忙,一直默默记著呢。
沈子实见到大侄子这么认真,绕到他身后笑眯眯地捏肩膀:
“忘爭啊,还是你们年轻人看得开些,要不是你写的那些文章,咱们这报还在茅厕里当手纸呢......”
怎一个諂媚了得?
林忘爭被捏得齜牙咧嘴,一把拍开他的手:
“有话就说,別搞这么恶寒。”
沈子实嘿嘿笑道,给林忘爭点了根烟:
“我就想问问,你有没有新的灵感?”
“有。”
林忘爭指著最近的《申报》,上面有关於“筹安会”的新闻:“二十三號不是成立了个这劳什子会吗?假借研究国体之名,来为袁项城当皇帝造势,我得批他们,就以带头的杨承赞当靶子。”
沈子实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
“你决定就干,都到这个地步了,我再浇凉水,有些说不过去。”
林忘爭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另一张报纸。
严格来说是一张残页,那是从《大中华》月刊上,剪下来的一篇文章。
《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》
作者是梁饮冰。
“还有这文章,我也要一起批了。”
林忘爭甩甩残页。
沈子实瞪大了眼睛:
“这文章我看过,是反对杨承赞、古德诺的,你批他干什么!再说了,梁饮冰是什么人,你批他,不得炸翻天?”
林忘爭伸出一根手指头,摆了摆:
“叔,你这就错了。在我看来,梁饮冰反对帝制,在立场上没错,但他的文章,其实软弱无力,给杨承赞等人留足了辩驳空间,我要的是让一切鸡鸣狗叫之人,都闭上嘴不敢再出声。”
“啥意思?”
沈子实不明所以。
林忘爭耐心解释道:
“梁饮冰作为保皇派的领袖,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主张君宪,写了多少文章跟革命党论战?用內乱的理由拒绝共治,在倾向上离杨承赞这种人也不远。在袁项城刚当上大总统那会,他还支持袁项城,甚至加入政府当司法总长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清算过往,只是在阐明他的立场。你自己想想他这篇文章,在反对帝制的同时求的是什么?他对於共治是非常无所谓的態度,一心只想实现所谓『宪政』。他反对袁项城,是因为袁项城想搞的君宪制,不是他想要的、英吉利式的君宪制,而是夏国式的皇帝独裁,表面上吵的是帝制问题,实际上是在吵『谁来当皇帝』?谁来『约束皇帝』?”
“你说说,这样的爭吵,能有出路吗?”
沈子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
“你的意思是说,他反对袁项城称帝,但他不反对君宪本身,而是袁项城这个人,不是帝制这个制度。”
林忘爭竖起了大拇指,拿起那张残页:
“看这句:『国体问题不应成为政论焦点。』是什么意思?无非是说,你是什么国体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怎么治理,就好像帝制治理好了,就能代表百姓利益似的。”
“这是『老好人皇帝』式的幻想!给袁党留足了狡辩空间!”
沈子实没法反驳,但仍然有担忧:
“你说的对,但你这样做,会不会把他们捏成一团?”
“所以......”
林忘爭铺开稿纸,开始研墨:“我批梁饮冰,跟批薛大可、杨承赞之流,不能用一个態度。更应该说是『劝』,用劝告的方式,表达咱们报纸的观点。毕竟他反对袁项城的帝制,我们不能把他推到敌方的战壕里。”
沈子实想了想,说:
“有道理,那你先写出来,我看看。”
林忘爭用水笔沾了点墨,悬在半空:
“那你愣著干嘛,没事就出去玩,看看能不能收集到筹安会六人的消息,把他们的生平、主张、干过什么、说过什么、写过什么,最好都查个大概。”
“查他们干什么?”
“以后清算的时候,总能用到的。”
“行吧.....”
沈子实看著眼神发寒的大侄子,感觉脊背有些凉颼颼的,取出菸斗叼在嘴里,推门“咚咚咚”地下楼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忘爭坐在桌前,面对著一张空白的稿纸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下笔。
万事开头难,最难的便是想標题。
筹安会,这个名字起的好,筹备安定。
但他们的安定,是谁的安定?
是袁项城的安定,是军阀们的安定,还是百姓们的安定?
杨承赞在今年三月份写了《君宪救国论》,说“非君主立宪不足以救夏国”。理由是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、军阀割据、民不聊生,还是古德诺的那一套道理。
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?是共治制导致的,还是那些不愿意接受共治的人导致的?
军阀割据,是因为共治,还是因为军阀们不愿意交出兵权?
民不聊生,是因为共治,还是因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、地主、买办?
把锅甩给了共治,然后开出了一张名为“君宪”的药方,恐怕也只能治袁项城一人的心病了。
林忘爭摇摇头,终於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:
《筹安会何筹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