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。
位於公馆马路、与东新桥街相隔不远的公董局,静静矗立在路边。
这是栋三层楼的西洋建筑,灰白色的土墙、拱形的门窗,带有马蹄形楼梯,楼顶矗立著大自鸣钟,整体仿照文艺復兴时期的建筑风格。
楼前有一片种植花草的空地,停放著几辆黑色的小轿车。
內部建筑的装饰样式,是典型的殖民主义风格。
高挑的天花板,铺设大理石地面,墙上掛著法兰西的国徽与雷蒙·普恩加莱的画像,一切都显得那么冷峻。
就在二楼走廊尽头,门口掛著“警务处总巡”的铜牌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著,內部空间很大,陈设相对来说有些简单,充满暴力机关的乾脆——
靠墙的书架前,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。桌上堆满了文件、电报、报纸,还有一个银制的咖啡壶。
桌下立著一个中型保险柜,看样式需要钥匙加密码才能打开。
代理总巡若维埃就坐在桌后,看起来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、面容瘦削,一双蓝色的眼睛藏在眼窝里,像是时刻都在审视什么一样。
他穿著量身定做的西装,领口扣的一丝不苟,头髮向后梳得油光鋥亮。
桌上摊著的是“大自鸣钟捕房”政治科,送来的在法租界备案过的《奇闻报》,与近期的报导內容、销量变化,以及对其的总体风险评估。
那几篇引起轰动的文章的抄本翻译,他已经看了两遍。
看到风险评估文件上,那刺眼的“需要管控”,他觉得没有什么问题。
对於袁项城来说,这家小报的文章,实在有些锐利了。
锐利到,就连他这个法兰西政治精英,都感觉有些不適。
甚至,他在怀疑这个报纸,是不是有点布尔塞维克主义倾向?
因为他在国內的时候,看过几篇“法兰西社会党”少数派的文章,里面的內容,跟这个小报上居然趋同。
“嘖......”
若维埃端起咖啡壶,倒了一杯咖啡,不加方糖,苦涩香气很快瀰漫开。
混著纸张和皮革的气味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於官僚机构的味道,他很享受这个味道。
“乾杯,愿嘎吱作响的官僚机器代代相传。”
若维埃举起咖啡杯,朝对面墙上掛著的国徽致敬,然后轻轻抿了一口,陷入了沉思。
当前法兰西的处境,可不就是如此吗?
如今欧战打得正酣畅,运动战转为阵地战,交战双方挥铁锹挖沟壕,在堑壕內长期对峙。
德军势如破竹,英法联军节节败退。
每一场战役,都在吞噬法兰西的年轻生命。在淞沪法租界的侨民中,能参战的多数返回参战。警务处的法籍人员,陆续被调回西线战场,人员上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。
总巡、副总巡、侦探长......这些位置本该由不同的人担任,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
换句话来说,他现在一个人管辖著整个法租界的治安。在暴力上,整个法租界內没人能比得过他。
可是人手不够、经费紧张,他朝直属的法兰西驻淞沪总领事馆反馈,交预算可以批,却从不关心他当前的难处。
官僚可不就是生锈机器的螺丝钉嘛......
所以在“暴力独裁”的前提下,法租界事实上又有一个巨大的暴力真空。如果有人铁了心闹事,现在的警务处还真不一定能处理。
因此,考虑到法兰西在一战的处境,目前在远东的政策,只能是以最小的代价维稳。
不要出事、不要添乱,维持现有的利益就行,不要让巴黎那边,分心来管淞沪的事。
故此,对於袁项城称帝这件事,法兰西的態度是谨慎的。
东洋对德意志宣战了,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兰西的同盟国。
东洋的態度,基本上决定了法兰西的態度。
而东洋对袁项城称帝,是持有曖昧態度的——
不是出於《奇闻报》这样高尚的理由,而是不希望夏国有一个强势的中央政府。
一个四分五裂的夏国,才符合殖民者的利益;软弱但统一的政府,其实也能接受。矛盾归矛盾,但这就是基於利益的灵活选择。
不管之后怎么变化,核心诉求只有一个,千万不能出乱子,不能威胁到自身的利益。
在这种大前提下,法租界对於反对袁项城的报刊,容忍度是很高的。
只要不在法租界內搞革命活动,不要衝击公董局、巡捕房,不要组织示威、游行,不要威胁到法租界的正常运转,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所谓“言论自由”,无论是在法兰西本土,还是法租界內,都是有市场的。不是因为真的信仰言论自由,而是因为官僚机构太过无能。
而且,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,法租界没有新闻出版法规,所以才说无能......
严格来说,不止法租界,公共租界也没有完整的新闻出版法规,在其他法规中也没有关於新闻出版的条例和规定。
如《土地章程》和《公董局组织章程》的正文和附律中,都没有与新闻出版相关的条文。
无法可依,拿什么去管?管又能管到什么地步?
法租界又不是北平,好歹讲点程序正义呢......
当然,如果袁项城那边施压,也可以找个理由把报馆封了。比如“危害公共秩序”“煽动骚乱”这些罪名,任何时候都可以用。
但现在袁世凯还没施压,那他何必多此一举?法兰西是殖民者,无需去上赶著帮被殖民地的统治者!
若维埃把咖啡喝完,再度拿起《奇闻报》的翻译稿看了看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写这些文章的人,从头到尾,都没有提过“法租界”三个字。
顶多是什么“殖民者”“租界”“街头”云云,相当懂事、懂规矩。
万一是公共租界的乞丐呢?那归工部局管,与法租界无关。
这叫什么?
一、搞政治就要学会怎样机智地说话
二、没必要的事情不要管,不归你管的事情不要管,把消极当成积极,以確保一切能够照旧运行。
他把文件合上,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,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隨著敲门声响起,门很快就开了。
进来一个年轻法国人,穿警服、戴金丝眼镜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。
这是若维埃在政治科的心腹,名叫哈吉,三十出头,相当精明能干,专门负责收集和分析淞沪的政治情报。
《奇闻报》的消息,就是他递上来的。
“总巡先生。”
哈吉行了个军礼。
若维埃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:
“坐,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哈吉坐下来,脱下了警帽,翻开桌上的文件,指著调查报导说:
“这份报纸最近很活跃,销量增长相当快速。从內容上看,主要是两个方向:一是民生调查,写底层人的日子;二是政治评论,反对君主制,反对古德诺。”
“它在两边的火力都很猛,不过,他们的政治评论没有直接攻击法兰西,也没有在法租界內煽动什么。”
若维埃嘴角带笑,点点桌子:
“所以你想怎么办?”
“按照现行法律,我们没有理由查封它,但我认为,这个报纸非常危险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,无法皆可为,你拿什么去管?”
“可北平政府那边若是施压......”
哈吉有些犹豫。
若维埃摆了摆手:
“等施压了再说,我们没有精力製造不必要的麻烦。镇压一份报刊,会损害法租界的公信力,不是必要选择。”
“再说了,这份报纸也没有点名,你跳出来认领,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
哈吉点点头,明白了总巡的意思。
若维埃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哈吉。
窗外的公馆马路上,黄包车在跑,行人在走,报贩在吆喝。阳光很好,照在灰白色的石墙上,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,让他想起了法兰西的时光,想起了法兰西的特有的、令人焦头烂额的街头派对……
“也不能完全不管,去把黄金荣叫来。”
“黄金荣?那个华人一等探长?”
“是,华人的事情,让华人来。”
“遵命!”
哈吉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......
一刻钟后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重的像头牛,不像法兰西人那种轻快的脚步。
很快,总巡大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若维埃淡淡喊了声。
四十来岁的中年夏国人走进来,他身材魁梧、面庞方正、鼻樑很高,穿著一身街头隨处可见的短衫,整个人气质流里流气,出现在如此肃穆的地方显得十分违和。
一等探长黄金荣。
光绪十八年他加入法租界巡捕房,从普通巡捕做到现在的一等探长,最大的本事就是“黑白通吃”。
利用巡捕房的身份结交淞沪的各路人马,同时又利用各界的关係网为巡捕房提供情报。
薪水不算高,但他这行也不需要薪水。
地皮捐、房屋捐等等税收的徵收,经他的手过一遍,总有一些能落进他的口袋。
再加上他利用一等探长的身份替人平事、收保护费、开赌场、贩鸦片,灰色收入远高於他的工资。
不过,这些若维埃都知道,却不管。
因为黄金荣对警务处来说有用。
他能在法租界的华人社会里做事,那些法兰西人不好出面做的事,如收买线人、调解纠纷、镇压帮派火併,是警务处不可或缺的触手。
“总巡先生。”
黄金荣在若维埃办公桌前站定,点头哈腰。
若维埃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:
“坐。”
黄金荣诚惶诚恐地坐下,搓著手惴惴不安,还以为是被上供没到位,现在来兴师问罪......
若维埃没有急著开口,而是拿起桌上的那份《奇闻报》,在黄金荣面前晃了晃,然后丟在他面前的桌上:
“你看了吗?”
黄金荣拿起报纸,翻了几下说:
“没细看,但最近这报纸很热闹。”
“很热闹......”
若维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:“热闹到我这边政治科的人都注意到了。”
黄金荣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:
“总巡您发话,要怎么处理这家报?”
若维埃靠在椅背上,声音不高不低:
“第一,去警告这个报纸,不能刊登有损法国形象、法国利益的文章;第二,让他们所有人备案,再交一笔押金。”
“押金多少?”
“不要太少,也不要太多,让他们知道疼就行了。这次,你別想著抽黑钱,他们真敢在报上骂。”
“明白!”
黄金荣站起来敬礼。
若维埃摆了摆手:
“还有,码头工人和乞丐那两篇社论,写得不错......至少让我从中看出了,很多隨时会被点燃的问题。你得知道,我不想看到有人闹事,法租界需要安定,去找人处理好这些事情。”
黄金荣立刻心领神会,点头道:
“属下明白!不能闹得满城风雨!”
......
一个时辰后,大自鸣钟巡捕房。
因为靠近公董局,地处法租界核心地带,这里还有个名称,叫做“中央巡捕房”。
黄金荣在自己的办公室等了半天,烟都抽没了两包,侦探程子卿才姍姍来迟。
他今年三十出头,镇江人,幼年读过三年私塾,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,先后干过米店学徒、开过客栈。后来在公共租界新闸捕房当差,因为不諳世事被开除。在之后,就托人来到法租界大自鸣钟捕房当差,吸取了先前的教训,取得了黄金荣的赏识。
“黄大哥,我回来的晚了,对不起!”
程子卿在黄金荣的办公桌前站定鞠躬。
黄金荣满不在乎,摇摇头:
“知道你在便衣查案,没啥事情,先把手头的事放放,给你交代个任务。”
“您说!”
“《奇闻报》最近听说过吧?没看过也能听过吆喝。”
“看到过!这报胆子不小,写码头工人还不够,又写乞丐,这是要揭租界的底裤。码头的黑幕,丐帮的规矩,平时谁都不知道,现在全抖搂出来了!”
由於拿不准黄金荣什么態度,程子卿一脸严肃。
大有一副黄金荣一声令下,他现在就去带人把《奇闻报》封了的架势。
黄金荣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
“上面注意到了,总巡让我去警告这个报纸,不能刊登有损法兰西形象、利益的文章。”
“另外,还得去给这家报馆的所有人,进行画像、拍照、按压指纹,再让他们缴押金。具体多少你自己定,让他们知道疼就行。”
程子卿点了点头,没有插话。
黄金荣继续说:
“还有码头跟丐帮的事情,也让上面注意到了。你去警告他们不准再写,然后去码头那边,让那些人收敛点,別把底下人压太狠了,还有各处的丐头,都要通知到位。”
“让他们注意生人,別想著报復,切莫把事情闹大了,到时候不好收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嘲讽:
“文化人,娇贵的很!会写文章的文化人更是如此,这种风口浪尖的人物,把他们惹毛了没好处。”
程子卿立正敬礼: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去吧,不是啥大事,早点把事情办完,早点回来歇著。”
黄金荣靠在椅背上挥手,盘算著把活外包出去后,等会去哪瀟洒。
走到门口的程子卿忽然停住,回过头:
“大哥,我第一次跟报馆打招呼,找不到怎么办?”
黄金荣又点燃一支烟:
“多找找,实在没法子,就去找青帮的人。法租界里,没有青帮找不到的人。”
程子卿点了点头:
“要是他们不配合呢?”
黄金荣叼著烟,笑得有些可怖:
“不配合?那就请他们去审讯室坐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