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,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:佚名
第16章 衝刺
一
三月八日,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一天。
陈明远退休后,语文教研组长的位置空缺了。学校没有马上任命新人,而是让林致远暂时负责高三语文的教学统筹。这意味著他不仅要带好自己的两个班,还要协调整个年级的语文复习进度。
工作量翻了一倍,但他没有推辞。
“你行不行?”王建国问他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“你这人就是嘴硬。”
林致远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嘴硬,是没有退路。高三到了这个阶段,所有人都在往前冲,他不能停下来,也不能慢下来。
他把高三语文复习分成了三个阶段:三月份专题突破,四月份综合训练,五月份模擬衝刺。每个阶段的重点、方法、资料,他都做了详细的计划,列印出来发给每个语文老师。
沈若涵看了他的计划,说:“林老师,你这个计划做得太细了。每天讲什么、练什么、考什么,都写清楚了。万一进度跟不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加班。”
“学生受不了。”
“他们受得了。”林致远说,“到了这个时候,没有受不了的。”
沈若涵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拿起计划表,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,开始备课。
三月的第一周,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每周六加一节语文课。
“周六下午本来是自习,我用来上语文。”他在班上宣布,“自愿参加,不强制。”
没有人缺席。
周海涛第一个到,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摆著笔记本和课本。刘强第二个到,手里拿著一袋包子,边吃边走。赵小曼来了,陈雨桐来了,孙晓蕾来了,李思源来了。全班五十四个人,一个不少。
林致远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年轻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今天我们讲作文。”他说,“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。作文占了语文总分的百分之四十。作文写好了,语文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:审题、立意、结构、语言。
“这四个东西,缺一不可。审题不准,全盘皆输。立意不高,分数上不去。结构乱了,阅卷老师看不懂。语言差了,印象分就没了。”
他开始一个一个地讲。讲审题的时候,他出了十个作文题目,让学生现场审题,说出关键词和立意方向。讲立意的时候,他举了歷年高考满分作文的例子,分析它们为什么能得高分。讲结构的时候,他画了三种常见的作文结构图,让学生背下来。讲语言的时候,他读了一段自己写的文字,让学生感受语言的节奏和美感。
四十分钟的课,他上了整整一个小时。没有人催促他下课,没有人看表。下课铃响了,他还在讲,学生们还在听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终於停下来,“回去把今天讲的消化掉。下周我们练真题。”
二
三月中旬,第一次模擬考试。
这是高三下学期第一次大考,也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练兵。学校非常重视,考场布置、监考安排、阅卷標准,都严格按照高考的流程来。
林致远是监考老师之一。他站在考场前面,看著学生们埋头答题,心里比他们还紧张。
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。交卷的时候,他看到一些学生的表情——有的轻鬆,有的沉重,有的面无表情。他想问,但不能问。监考老师不能跟考生交流。
考完语文,他回到办公室,看到沈若涵正在翻学生的答题卡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作文还没看。”
“你先看,看完我们討论。”
沈若涵看了他的计划,说:“林老师,你这个计划做得太细了。每天讲什么、练什么、考什么,都写清楚了。万一进度跟不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加班。”
“学生受不了。”
“他们受得了。”林致远说,“到了这个时候,没有受不了的。”
沈若涵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拿起计划表,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,开始备课。
三月的第一周,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每周六加一节语文课。
“周六下午本来是自习,我用来上语文。”他在班上宣布,“自愿参加,不强制。”
没有人缺席。
周海涛第一个到,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摆著笔记本和课本。刘强第二个到,手里拿著一袋包子,边吃边走。赵小曼来了,陈雨桐来了,孙晓蕾来了,李思源来了。全班五十四个人,一个不少。
林致远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年轻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今天我们讲作文。”他说,“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。作文占了语文总分的百分之四十。作文写好了,语文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:审题、立意、结构、语言。
“这四个东西,缺一不可。审题不准,全盘皆输。立意不高,分数上不去。结构乱了,阅卷老师看不懂。语言差了,印象分就没了。”
他开始一个一个地讲。讲审题的时候,他出了十个作文题目,让学生现场审题,说出关键词和立意方向。讲立意的时候,他举了歷年高考满分作文的例子,分析它们为什么能得高分。讲结构的时候,他画了三种常见的作文结构图,让学生背下来。讲语言的时候,他读了一段自己写的文字,让学生感受语言的节奏和美感。
四十分钟的课,他上了整整一个小时。没有人催促他下课,没有人看表。下课铃响了,他还在讲,学生们还在听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终於停下来,“回去把今天讲的消化掉。下周我们练真题。”
三
一模成绩出来那天,林致远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。
他把每个学生的成绩都录入了电脑,和上学期期末做了对比,和他们的目標分数做了对比。数据一个一个地跳出来,他的心情起起伏伏。
整体来看,班级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十五分,在文科班中继续保持第一。但有些学生的成绩让他担心。
周海涛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,但英语只考了七十八分,离他的目標还差很远。如果英语上不去,他的省师范大学梦想就要落空。
刘强的总分提高了三十多分,数学考了一百零二分,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破百。但语文只考了九十五分,比平时低了將近十分。
赵小曼的总分排名进了年级前四十,比她的目標前十五还有差距,但进步很大。
陈雨桐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,但离她自己改过的五百分目標还差三十多分。
孙晓蕾的成绩最稳,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三十左右,没有大起大落。
李思源的数学又掉了,只考了六十八分。总分排名掉到了年级一百二十名。
林致远把每个学生的问题都记了下来,打算一个一个找他们谈话。
最先找的是周海涛。
“你的英语还是老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学英语?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不够。从今天起,每天三个小时。早上一小时,中午半小时,晚上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你的语文和文综已经够好了,不用花太多时间。把省下来的时间给英语。”
周海涛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语法书,“这本给你。把语法过一遍,不懂的问我。我英语虽然不好,但初中语法还是懂的。”
周海涛接过书,翻了翻。书页上有很多批註,是林致远自己写的。
“林老师,这是您自己的书?”
“对。我上大学的时候用的。”
“您借给我,您用什么?”
“我用不上了。你用得著。”
周海涛把书抱在怀里,低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四
三月下旬,发生了一件事。
陈雨桐的小说写到了八万字。她把完整的稿子交给了林致远,厚厚一沓,用文件夹夹著。封面上写著“雨季不再来——陈雨桐著”,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献给林老师。”
林致远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写这个?”他问。
“因为就是献给您的。”陈雨桐说,“没有您,我不会写下去。”
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稿子收好,说:“我周末看。看完给你意见。”
周末,他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,把八万字的稿子看完了。故事比前半部分成熟了很多,人物的对话更自然了,情节的推进更有节奏了。结尾是小雨考上了大学,离开家乡,坐在火车上,看著窗外渐行渐远的风景,心里有一个声音说:“雨季不会再来了。”
林致远看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稿子,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想起了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说“活著很累”的那个夜晚,想起了她说“我爸妈要离婚了”的那个傍晚,想起了她在文学社讲三毛时差点哭出来的那个下午。
这个女孩,用一年的时间,写了一本八万字的小说。她把自己最深的痛苦和挣扎都写进了故事里,然后让故事里的小雨走了出来。
周一,他把稿子还给陈雨桐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有几个地方需要改,我写了批註。改完之后,我帮你投到省里的作文比赛。”
陈雨桐接过稿子,手在发抖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林致远用红笔写的批註——有肯定的,有建议的,有鼓励的。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他写了一句话:
“你不是小雨。你不会被困住。”
陈雨桐看了很久,眼泪掉在了纸上。她赶紧用手擦,怕把字弄花了。
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去改稿子。改完给我。”
五
四月初,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。
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。林致远非常重视,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。他把每个学生的一模成绩、进步情况、存在问题、衝刺建议都写在一张纸上,准备发给家长。
家长会那天,教室坐得满满当当。连在外地打工的家长都赶回来了。周海涛的父亲来了,穿著一件新买的夹克,头髮梳得整整齐齐。刘强的母亲来了,带著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,说要分给老师们吃。
林致远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焦急的、期待的、不安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家长,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。今天我不说客气话,直接说重点。”
他把一模成绩投在屏幕上,一条一条地分析。哪些学生进步了,哪些学生退步了,哪些学生有潜力冲一本,哪些学生需要保二本。他说得很直白,没有隱瞒,也没有夸大。
“现在离高考还有六十多天。这个阶段,最重要的是心態。家长的心態,直接影响孩子的心態。”
他看著下面的家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。不要问『你能不能考上』,不要问『你准备得怎么样』,不要问『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』。这些问话,除了增加焦虑,没有任何作用。”
“你们要做的,是做好后勤保障。给孩子做饭,给孩子洗衣服,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。不要吵架,不要打麻將,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。”
“孩子压力大的时候,抱抱他,拍拍他,说一句『没关係,尽力就好』。这句话,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。”
家长们认真地听著,有的在记笔记,有的在点头,有的眼眶红了。
周海涛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,听得很认真。他不会记笔记,但他把林致远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。他后来跟周海涛说:“林老师说,让你不要有压力。你只管考,考成什么样爸都不怪你。”
周海涛听了这句话,哭了。
六
四月中旬,非典疫情开始在全国蔓延。
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,已经是四月下旬了。学校开始紧张起来,每天消毒、测体温、报告健康状况。校门口贴出了通知:外来人员不得入內,学生不得隨意外出。
林致远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,拿著体温枪一个一个地给学生测体温。正常了就放行,不正常了就送到校医室。
“林老师,您不用每天都来。”孙晓蕾说,“我们自己会测。”
“不行。我不放心。”
“您也太操心了。”
“操心是我的工作。”
有一天,周海涛的体温测出来是三十七度五。林致远心里一紧,又测了一遍,还是三十七度五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有点头晕。”
林致远马上把他送到校医室。校医检查了一下,说可能是普通感冒,但为了保险起见,建议去医院检查。
林致远骑著自行车,带著周海涛去了县医院。苏晚晴正好在值班,看到他们来了,赶紧安排检查。抽血、拍片,折腾了一个多小时。结果出来了,就是普通感冒。
林致远鬆了一口气,后背全是汗。
“林老师,您不用这么紧张。”周海涛说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不紧张谁紧张?”
周海涛看著他,忽然说了一句让林致远没想到的话。
“林老师,您对我这么好,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。”
“你考上大学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林致远把周海涛送回学校,自己又回了医院。苏晚晴正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,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。等了半个小时,苏晚晴出来了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苏晚晴笑了,但那笑容里有疲惫。她的黑眼圈很重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非典期间,医院的压力很大,她经常加班到深夜。
“你瘦了。”林致远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们俩都瘦了。”
“等非典过去了,好好补补。”
“等高考结束了,好好补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默契,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——他们都知道,这段时间很难,但他们都在撑著。
七
五月,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。
学校的氛围越来越紧张。走廊上的倒计时牌一天一换,数字越来越小,压迫感越来越强。有些学生开始失眠,有些学生开始焦虑,有些学生开始掉头髮。
林致远每天都在教室、办公室、宿舍之间三点一线。他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——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中间除了吃饭、上厕所,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学生身上。
他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苏晚晴心疼他,每天给他带饭,逼著他吃完。
“你再这样下去,学生还没高考,你先倒下了。”
“我不会倒下的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苏晚晴从家里拿来一个电饭煲,放在林致远的宿舍里,教他怎么煮粥、怎么热饭。她还在冰箱里存了一些鸡蛋、青菜和速冻水饺,让他饿了就煮著吃。
林致远看著那个电饭煲,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苏晚晴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你是我老公,我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
老公。这个词让林致远愣了一下。他们领证快半年了,苏晚晴很少这么叫他。今天突然叫出来,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公。再叫一次。”
苏晚晴脸红了:“不叫。”
“叫一次。”
“不叫。”
“叫一次嘛。”
苏晚晴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收拾东西。林致远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老婆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软了下来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老婆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头,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五月的最后一天,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“还有三十天。坚持住,你们可以的。”
他看著那行字,心里默默地说:我也坚持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