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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十年,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:佚名
    第15章 冬去春来
    一
    2003年的元旦,没有放假。
    高三的课表上,元旦只休息一天。但学生们没有休息——教室里坐满了人,有的在做题,有的在背书,有的在互相讲题。连刘强都来了,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    林致远到教室的时候,看到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这一年,我们一起拼。”
    孙晓蕾抬起头看了看,笑了:“林老师,您怎么不写『乾坤未定,你我皆是黑马』了?”
    “那句话说过了。换一句。”
    “这句太普通了。”
    “普通的好。普通的有力量。”
    孙晓蕾撇撇嘴,低下头继续做题。
    林致远在教室里转了一圈。走到周海涛旁边的时候,看到他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。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,翻得起了毛边,有些页都快掉了。
    “这本词典该换了。”林致远说。
    “还能用。”周海涛头都没抬。
    林致远没再说什么。他记下了这件事。
    第二天,他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新词典,花了四十八块钱。他把词典放在周海涛的桌上,没有留名字。但周海涛看到那本词典的时候,抬头看了林致远一眼。林致远假装没看到,转过身去擦黑板。
    周海涛把旧词典换下来,把新词典放在桌上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著一行字:“走出去。——林老师”
    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    二
    一月中旬,期末考试。
    这是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大考。成绩出来后,林致远把数据整理了一遍,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。整体来看,班级平均分稳中有升,在文科班中继续保持第一。但也有一些学生的成绩出现了波动。
    让他最高兴的是刘强。这次考试,刘强的总分排名从年级第一百三十多名,进步到了第九十多名。数学考了九十二分,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及格。
    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刘强。刘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    “刘强,你上来给大家讲讲,你是怎么进步的?”
    刘强磨蹭了半天才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挠了挠头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步的……就是每天做题,不会的就问。问得多了,慢慢就会了。”
    “你问谁?”
    “问王老师,问同学。有时候也问林老师。”他看了林致远一眼,“林老师数学也挺好的。”
    全班笑了。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林致远追问。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刘强想了想,“我就是不想让我妈再操心了。她每天早上三点就起来去菜市场,我要是再不好好学,我都不好意思回家。”
    教室里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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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去吧。继续努力。”
    刘强回到座位上,同桌拍了拍他的胳膊,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他笑了笑,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    下课后,林致远把刘强的成绩单复印了一份,装在信封里,托王建国带给他老婆——王建国的老婆张丽华跟刘强的母亲认识,两人经常在菜市场碰面。王建国看了一眼成绩单,吹了声口哨:“这小子可以啊。”
    “你数学教得好。”
    “那是。”王建国得意了一下,又谦虚起来,“不过主要还是他自己肯学。以前那个刘强,上课睡觉,作业不交,我都想放弃他了。这学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    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林致远说。
    “是啊。”王建国感慨了一句,“变好变坏,有时候就差一个人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有接话。他只是觉得,当老师最大的成就感,不是教出了多少高分学生,而是看著一个快要放弃自己的人,重新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三
    一月底,期末考试结束,寒假开始了。
    但高三的寒假,只有十天。
    腊月二十八,学校才放假。正月初七,又要开学。林致远把这个安排告诉学生的时候,没有人抱怨。他们早就知道,高三没有真正的假期。
    周海涛没有回家。他说回家太远了,来迴路上要两天,不如在学校复习。林致远给他安排了宿舍,又去食堂跟师傅打了招呼,让他每天给周海涛留一份饭。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在学校,注意安全。”林致远说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林致远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海涛站在宿舍门口,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手里拿著一本英语书。寒风吹过来,他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进屋。
    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林致远喊了一声。
    周海涛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    林致远骑著自行车往家走。街上已经很有年味了,到处掛著红灯笼,贴著春联,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著一个。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著,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。
    他回到家,母亲正在炸丸子。厨房里油烟瀰漫,香味能飘出二里地。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母亲头都没回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那个学生,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周海涛,他不回家过年?”
    “不回了。太远了。”
    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从锅里捞出一盘丸子,用筷子夹了几个放在另一个盘子里:“你给他送去吧。大过年的,一个人在学校,连口热乎的都没有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看著那盘丸子,心里暖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妈,谢谢您。”
    “谢什么?你妈也是当老师的。”母亲擦了擦手,“当老师的,不能光管学习,还得管生活。你姥姥以前说的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端著丸子骑车回了学校。天已经黑了,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著。他走到周海涛的宿舍门口,敲了敲门。
    门开了。周海涛穿著棉袄,手里还拿著英语书。
    “林老师?”
    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林致远把盘子递给他,“我妈炸的丸子,趁热吃。”
    周海涛接过盘子,看著那些金黄色的丸子,愣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吃完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复习。”
    林致远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“林老师”。他回过头,看到周海涛站在门口,路灯照著他的脸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”周海涛说。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林致远骑著自行车离开学校。校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,把“安远县第一中学”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。他骑得很慢,脑子里想著很多事。想著周海涛一个人在学校过年,想著刘强在菜市场帮母亲卖菜,想著赵小曼在家里被亲戚问成绩,想著陈雨桐在父母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怎么过。
    想著这些孩子,他觉得自己肩上扛著很重的东西。
    但他不想放下来。
    四
    正月初七,高三开学。
    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。
    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倒计时:120天。然后画了一个表格,上面写著每个人的名字和目標分数。每次月考之后,他会把实际分数填进去,和目標分数对比。
    “这张表,我会一直贴到高考。”他说,“每次月考之后,我们来看一次。谁进步了,谁退步了,一目了然。”
    学生们看著那张表,表情各异。有的人信心满满,有的人面露难色,有的人面无表情。
    “我知道,看到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面,压力很大。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压力。没有压力,你们就不会拼命。”
    他开始讲课了。今天讲的是作文。他选了几篇高考满分作文,一篇一篇地分析。讲结构,讲语言,讲立意,讲素材。他讲得很细,语速很快,因为时间不多了。
    下课之后,赵小曼来找他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的目標分数是五百六。您觉得我能考到吗?”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的语文、英语都不错,文综也还行。数学虽然弱一些,但基础不差。你要是能把数学再提高二三十分,五百六没问题。”
    “可是数学太难了。”
    “难也要学。你去找王老师,让他给你制定一个提分计划。每天做多少题,做哪些题,都定下来。按计划执行。”
    赵小曼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    “赵小曼。”
    她回过头。
    “你上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五十二名。离年级前十五还有一段距离,但你在进步。继续努力。”
    赵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    五
    二月中旬,情人节。
    林致远给苏晚晴买了一束花。不是玫瑰,是百合——苏晚晴说她不喜欢玫瑰,太俗了。百合好,素雅,香气也好。
    苏晚晴收到花的时候,正在医院值班。她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,放在办公桌上,整个诊室都是百合的香味。
    “林致远,你花了多少钱?”
    “不贵。”
    “多少?”
    “三十五。”
    苏晚晴瞪了他一眼:“三十五还不贵?够你吃好几顿饭了。”
    “一年就一次。”
    “一年一次也不行。以后不许买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苏晚晴知道他在敷衍她,但她没有继续说。她把花捧起来,闻了闻,嘴角微微翘著。
    晚上,两人在江边散步。二月的江风还很凉,吹得人脸疼。但苏晚晴坚持要走,说“好久没一起散步了”。
    “林致远,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
    “忙。高三了,事情多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跟你说,你別太累了。身体要紧。”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苏晚晴停下脚步,看著他,“你瘦了至少十斤。你知不知道?”
    林致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,好像確实瘦了一些。裤子腰围大了一圈,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。
    “等高考结束了就好了。”
    “那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
    “几个月很快的。”
    苏晚晴嘆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挽著他的胳膊,两个人沿著江堤慢慢走。江水在夜色中黑黢黢的,看不到底。远处的桥上,车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萤火虫。
    “林致远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说,等我们老了,还会这样散步吗?”
    “会吧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现在就想跟你走一辈子。”
    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髮蹭著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著水的气息。他觉得这一刻很好,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,以后慢慢用。
    六
    二月下旬,学校组织了一次百日誓师大会。
    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,每人手里举著一面小红旗。校长讲话,年级主任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讲完之后,大家一起喊口號。
    “全力以赴!决战高考!”
    “我必胜!我必胜!我必胜!”
    声音震天响,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。
    林致远站在教师方阵里,看著自己的学生。周海涛喊得最用力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。刘强喊得最大声,嗓子都喊哑了。赵小曼喊得很认真,眼睛里有泪光。陈雨桐没有喊,她只是举著旗子,嘴唇在动,但声音被淹没了。
    宣誓结束后,学生们回到教室。林致远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五十四张脸。有的还在激动,有的已经平静了,有的若有所思。
    “今天的誓师大会,口號喊得很响。但口號只是口號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誓言,不是喊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从今天起,一百天。每一天,每一节课,每一道题,都是在兑现你们的誓言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:拼。
    “这一个字,够了。”
    七
    三月初,陈明远退休了。
    退休仪式在学校会议室举行,简简单单的,只有几个老师参加。校长给陈明远颁发了荣誉证书,送了一束花和一个红包。陈明远接过证书和花,站在台上,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我教了三十一年书。”他终於开口了,“三十一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教成了一个老头子。”
    他笑了笑,笑声里有一点苦涩。
    “我教过的学生,有三千多个。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没有。有的混得好,有的混得差。但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样,我都记得他们。记得他们上课的样子,记得他们问问题的样子,记得他们毕业时哭的样子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今天退休了。说捨不得,是真的。说不捨得,也是真的。但人总要退休的。我走了,你们年轻人接著干。咱们学校的语文组,以后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    他看了林致远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信任,有嘱託,有期待。
    散会后,林致远送陈明远到校门口。陈明远拎著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著他的搪瓷缸子、老花镜和一些书。
    “陈老师,我送您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林,好好干。你以后会比我强。”
    “陈老师,您保重。”
    “保重。”陈明远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你那届学生,高考的时候告诉我一声。我想知道他们考得怎么样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    陈明远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林致远站在校门口,看著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    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芽了,嫩绿嫩绿的,在春风里轻轻摇摆。
    又一个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