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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十年,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:佚名
    第17章 六月
    一
    六月一日的早晨,林致远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    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,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最后一次模擬考的成绩已经发下去了,该讲的重点都讲过了,该叮嘱的注意事项也叮嘱过了。剩下的,就是让学生们调整状態,以最好的心態走进考场。
    他走出宿舍,发现天已经大亮了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是一个不认识的学生,可能是体育特长班的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,混著食堂飘出来的稀饭香。
    他走到教室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    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学生。没有人说话,都在看书或者做题。周海涛在背英语单词,嘴唇一动一动的。刘强在做数学题,草稿纸上画满了公式。赵小曼在看文综笔记,用萤光笔划著名重点。陈雨桐在写东西,不是作业,是她自己的本子。孙晓蕾在翻语文课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
    “同学们,停一下。”林致远拍了拍手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今天不讲课。今天只说几件事。”
    他走到讲台上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:饮食、睡眠、心態。
    “第一,饮食。这几天不要吃生冷的东西,不要吃路边摊,不要喝冰水。吃食堂,吃家里的饭,清淡一点,卫生第一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睡眠。从今天起,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上床睡觉。睡不著就躺著,闭著眼睛休息。不要熬夜,不要喝咖啡和浓茶。你们现在的水平已经定了,熬夜不会让你多考一分,只会让你在考场上犯困。”
    “第三,心態。高考只是一次考试,不是生死。考得好,当然好。考不好,还有很多路可以走。不要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这一场考试上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著下面的学生。
    “你们跟我学了三年。三年里,我该教的都教了,你们该学的也学了。剩下的,就是正常发挥。把你们平时学的东西写出来,就够了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
    “祝你们好运。”
    二
    六月三日,最后一次语文课。
    林致远没有讲任何跟考试有关的內容。他让学生们把课本收起来,然后自己拿了一本书,站在讲台上,开始读。
    他读的是朱自清的《匆匆》。
    “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;桃花谢了,有再开的时候。但是,聪明的,你告诉我,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?……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声音在迴荡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。
    “……过去的日子如轻烟,被微风吹散了,如薄雾,被初阳蒸融了;我留著些什么痕跡呢?我何曾留著像游丝样的痕跡呢?”
    他读完了,教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这篇文章,你们初中就学过。”林致远说,“但有些文章,需要到了某个年纪、某个时刻,才能真正读懂。也许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你们再读这篇文章,会有不一样的感受。”
    他合上书,看著下面的学生。
    “三年了。你们从高一的小毛孩,长成了现在的大人。这三年里,我批评过你们,表扬过你们,有时候对你们很严格,有时候又对你们太宽鬆。不管怎样,三年过去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以后,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,读不同的大学,认识不同的人。也许有些人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。但我希望你们记得,在安远县第一中学,在高二(5)班、高三(5)班的教室里,你们曾经一起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子。”
    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。
    “谢谢你们。”
    教室里响起了掌声。先是零零星星的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所有的学生都站了起来,鼓掌,一直鼓掌,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林致远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他看到周海涛在哭,刘强在哭,赵小曼在哭,孙晓蕾在哭。陈雨桐没有哭,她站在那里,鼓著掌,嘴唇抿得很紧。
    他没有让学生看到他的眼泪。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    “后会有期。”
    然后他走出了教室。
    三
    六月六日,高考前一天。
    学校放假了,让学生们去看考场。林致远没有跟学生一起去,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著,把明天的考试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    苏晚晴打来电话:“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办公室。”
    “你今天不休息?”
    “明天就高考了,我休息不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出来,我请你吃饭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了。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坐著,苏晚晴点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。
    “你明天要去送考?”苏晚晴问。
    “去。不去不放心。”
    “你別太紧张。你紧张了,学生更紧张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有什么用?你每次都说知道,每次都做不到。”
    林致远没说话。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。他做不到不紧张。这三年来,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些学生身上。明天,他们就要走进考场了。他不可能不紧张。
    “林致远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苏晚晴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“你不管做什么,都太认真了。当老师认真,当班主任认真,当丈夫也认真。认真不是坏事,但你得学会放鬆。不然你会把自己累垮的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    “笑你。你说话的语气,跟我妈一模一样。”
    苏晚晴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    吃完饭,林致远去学校转了一圈。教学楼已经封了,拉了警戒线,门口贴著考场分布图。他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著那栋他待了三年的教学楼。明天,他的学生就要在里面考试了。
    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四
    六月七日,高考第一天。
    早晨七点,林致远就到了学校门口。他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——王建国说红色吉利,能带来好运。他本来不信这些,但到了这一天,他什么都愿意信。
    学生们陆续到了。周海涛第一个到,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,背著一个旧书包。他看到林致远,走过来,叫了一声“林老师”,然后就没话了。
    “紧张吗?”林致远问。
    “有点。”
    “正常的。深呼吸,放轻鬆。你准备好了,別怕。”
    周海涛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刘强来了,穿著一件新衣服,头髮梳得油光鋥亮。他走到林致远面前,咧嘴笑了笑:“林老师,我今天要是考好了,请您吃饭。”
    “考好是应该的,不用请我吃饭。”
    “那不行,必须请。”
    赵小曼来了,穿了一条碎花裙子,化了淡妆。她看到林致远,笑了笑,没有走过来,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。
    陈雨桐来了,穿著一件白衬衫,头髮扎了起来,看起来很精神。她走到林致远面前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递给他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这个给您。”
    林致远接过来,是她的那本小说。列印好的,装订得很整齐,封面是彩色的——是她自己画的,一艘小船在晨光中航行。
    “这是最后一版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嗯。改完了。”
    “我考完再看。现在別分心。”
    陈雨桐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考场。
    八点半,考生开始入场。林致远站在校门口,看著他的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走进去。有的回头看了他一眼,有的没有。周海涛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。然后他直起身,走进了考场。
    林致远站在校门口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    他没有擦。
    五
    高考三天,林致远瘦了五斤。
    他每天在学校门口守著,考完一科接一科,考完一天接一天。他不问学生考得怎么样,只是拍拍他们的肩膀,说一句“辛苦了,回去休息”。
    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,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刘强第一个衝出来,跑到林致远面前,大喊了一声:“林老师,我考完了!”
    “感觉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还行!反正都写满了!”
    赵小曼走出来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林致远问她怎么了,她说“没事,就是觉得太快了”。周海涛最后一个出来,走得很慢。他走到林致远面前,站住了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说出话来。
    “考完了就好。”林致远说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”周海涛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    “回去好好休息。等成绩出来再说。”
    周海涛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,和这三年里无数次离开教室的背影一模一样。但林致远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    晚上,林致远回到宿舍,坐在床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宿舍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他拿起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:“考完了。”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简讯回过来了:“辛苦了。今晚好好睡一觉。”
    他没有好好睡一觉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著。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——第一堂课喊“同球”,周海涛的第一篇作文,刘强说不想读书了,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,赵小曼说“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”,陈明远退休时的背影,家长会上那些焦急的面孔,百日誓师时震天的口號,最后一次语文课上他读《匆匆》时哽咽的声音。
    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快亮了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    六
    六月二十三日,高考成绩公布。
    那天早上,林致远不到六点就醒了。他坐在电脑前,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。网站很卡,一直在转圈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八点多,第一个电话打进来了。是孙晓蕾。
    “林老师!我考了五百七十八分!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叫著,差点把林致远的耳朵震聋。
    “恭喜你!”林致远的心跳更快了。
    “谢谢林老师!我爸妈高兴坏了!”
    第二个电话是刘强。他的声音在发抖:“林老师,我考了四百九十六分。”
    林致远愣了一下。四百九十六分,超过了他自己定的五百分目標差一点。但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,比他的模擬考高出了好几十分。
    “刘强,你太棒了!”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真的考上了吗?”
    “考上了!你这个分数,二本没问题!”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刘强母亲的哭声。林致远听著那哭声,眼睛也湿了。
    第三个电话是赵小曼。她考了五百六十八分,比她的目標分数高了八分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能上省城大学了吗?”
    “能!你这个分数,省城大学没问题!”
    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致远听得出她在哭。
    第四个电话是陈雨桐。她考了五百一十二分。比她自己改过的五百分目標高了十二分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考上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    “你考上了。你以后可以继续写小说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林老师,那个小说,我能发表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省里的作文比赛,我投了。进决赛了。”
    林致远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说很多话,但嘴巴张了张,只说出了两个字:“真好。”
    第五个电话,是周海涛。
    “林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    “考了多少?”
    “五百四十一分。”
    林致远的心沉了一下。五百四十一分,离省师范大学往年的录取线还差一点。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是不是上不了了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分数线还没出来。你这个分数,有机会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周海涛,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已经很棒了。你从塘村乡走到这里,你已经贏了。”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点颤抖,“但是我真的想走出去。”
    林致远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男生,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在作文里写“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”。
    “你会走出去的。”林致远说,“不管今年能不能走,你总会走出去的。”
    七
    七月,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。
    孙晓蕾被省城大学录取了,新闻专业。刘强被省內的二本院校录取了,工商管理专业。赵小曼被省城大学录取了,跟孙晓蕾一个学校,不同专业。陈雨桐被省师范大学录取了,中文系。李思源被市里的师专录取了,以后可以当老师。
    周海涛没有被省师范大学录取。他的分数差了两分。
    林致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整理东西。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打给了周海涛。
    “周海涛,你打算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林老师,我想復读。”
    “你確定?”
    “確定。”
    林致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明年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    周海涛復读了。他回到了县一中,坐在另一间教室里,重新开始高三。林致远每次路过那间教室,都会看到他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面前堆著高高的书,低著头,在写东西。
    他比以前更瘦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    八月,林致远收到了很多谢师宴的邀请。他去了一些,推掉了一些。每次去,他都喝很多酒,说很多话,笑很多次。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    他知道少了什么。少了周海涛的录取通知书。
    他告诉自己,明年会有的。
    八
    八月下旬,新学期开始了。
    林致远送走了他的第一届高三学生,又迎来了一届新高一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陌生的、年轻的、充满好奇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同学们好,我姓林,是你们的语文老师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说成“同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