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过周监候。”木公嗓音沙哑。
蚌姑也是微微敛衽:“奉我家灵官之命,特来此地,为监候送一位『客人』。”
“有劳。”
“我家灵官曾有嘱託,言监候行事,自有风雷之属,我等从旁听用,不敢有违。”蚌姑轻声言道。
苏渊与灵霜心头一震。
他们家灵官?
那是一方江流的主宰!
而这位主宰,对周监候也如此看重?
一时间,周淮在二人心中的形象,再度拔高,变得愈发神秘。
虾兵踏前一步,手中长戟在江面一顿,声线沉稳:
“奉灵官大人与周监候钧令,冤魂已然锁拿,绝无走脱之虞。”
说罢,他长戟朝江心一指,一座囚笼升起。
其中,一道虚幻人影衝撞,发出无声嘶吼,满是怨毒。
“既如此,”周淮迈步向前,“交给我吧。”
他並指如剑,朝水牢凌空一划。
怨魂发出一声悽厉哀嚎,被拖拽而出,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气团,落入掌心。
“客人已至。”周淮將气团拋给苏渊,“剩下的,看你们的手段了。”
“遵命!”苏渊郑重接过,只觉重逾千斤。
隨后,周淮暗中以神念传音。
『潜入水底,仔细看著,瞧瞧钦天监的同僚,究竟是如何办案的。』
得了自家真君的密令,虾兵蟹將对视一眼,与木公、蚌姑一同躬身行礼,沉入江中,隱去了身形。
渡口上,只剩下周淮与两位年轻的司歷。
夜风愈发紧了。
苏渊深吸一口气,將那灰白气团,郑重置於阵眼小鼎上。
他与灵霜各自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,刺破指尖,一滴精血点入那撮【百骸香】。
“以我之血,开黄泉路!”
“以我之灵,请故人归!”
香料得了精血,无火自燃,一缕淡青烟气,裊裊升起,盘旋著,缠向气团。
问灵,开始了。
那是个身著粗布短打的乾瘦男人,魂体虚浮,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。
苏渊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,循著章程,开了个最稳妥的头:
“姓名?籍贯?死因?”
魂魄嘴唇开合,声音断续,透著死气:
“王二...太和镇人...”
“俺...为求子...死的...”
求子还能把命求没了?
灵霜的心思要细腻些,她走上前,刻意放缓了语速,试图安抚这受惊的游魂:
“王二哥,莫怕,我们是朝廷的人,定会为你討个公道,你且仔细说说,这求子,是何种死法?”
或许是灵霜语气温婉,王二呆滯的眼神里,稍稍恢復了一点神采。
“送子庙...傍云镇那家送子庙,人人都说灵验...”
“俺和婆娘成婚三年,肚子没半点动静,俺娘天天戳著脊梁骨骂,说俺婆娘是不下蛋的鸡...没法子,俺们便去了送子庙。”
他顿住了,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景象。
苏渊紧跟著问:“庙里的祝祭说什么了?可是要钱財供奉?”
“要是只图钱財,那倒是俺们的造化了...”王二发出一声惨笑。
“他说...他说俺们命里犯冲,想求子,非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。”
“他说...俺们的头一胎,是个女娃,养大了也是个赔钱货,不如...不如拿来做『福童』,献给娘娘,娘娘得了祭品,一高兴,下一胎保管是个男丁...”
“一派胡言!”
苏渊心直口快,忍不住怒斥出声。
“以活人婴孩作祭品?这是哪路神仙的规矩,分明是邪魔外道!”
“可...可他说,这是城隍爷那边备过案的,有勘合文书,乃是正经的祈禳科仪!”
“果然与城隍有关!”
此言一出,苏渊与灵霜二人,声调拔高。
事情的性质,陡然变得天差地別。
寻常乡野淫祀,他们钦天监平了也就平了。
可一旦与社稷神谱上的正神,尤其与城隍这等总理阴阳的要职大神有了牵扯,远非他们两个小小司歷能够置喙。
就好比地方捕头拿贼,抓到知府老爷头上,这刀,还敢往下落么?
一时间,二人目光不约而同,看向始终抱臂旁观的周淮。
大人,这事儿...您看?
周淮瞧著他俩这副模样,倒觉得有些意思。
钦天监这潭水,委实古怪,素来看不起靖夜司一群舞刀弄枪的。
未曾想,他们不单与衙门气场不合,对天上神明,似乎也全无半点香火情分。
也不知这帮人,究竟是何底气。
心底念头一闪而过,周淮打破了僵局:“我来问。”
“你言,送子庙所为,均在城隍处备过案?”
王二木然点头:“是...庙祝给俺们瞧过文书,上面明晃晃盖著城隍大印...”
“那送子庙中,供的又是何方神圣?”
“不知,庙里没神像...就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位,写的字俺也认不得...庙祝只说,心诚则灵,不必多问。”
“那『福童』,又是如何献祭?”
这个问题,好似一道催命符。
王二魂体扭曲,剧烈抽搐,声音变得尖利刺耳,充满了无尽怨毒。
“俺...俺不该信的!俺猪油蒙了心啊!”
“俺婆娘把刚落地的女娃抱过去,他们...他们...当著俺们的面,把娃儿倒吊起来,用小刀划开手腕放血!说那是『天葵血引』,是滋养『送子符』的无上宝药!”
“他们还说,女娃命贱,就是养大了,碰上荒年,还不是落个『易子而食』的下场...如今能换个传宗接代的香火,是她天大的福分!”
“俺婆娘当场就疯了...扑上去抢娃儿,被他们一脚踹开...头撞在柱子上,当场就...就没了...”
“俺...俺也被打昏了...醒来时,庙里空荡荡,只剩下俺婆娘和娃儿冰凉的尸首...”
易子而食。
这四个字,像四根冰锥,狠狠扎进苏渊与灵霜的心口。
周淮面沉似水,双目之中金光隱现,【通幽】之术被他催动到了极致,锁住王二即將溃散的魂体。
“他们是谁?”
“不...不止庙祝。”
王二五官狰狞可怖。
“还有...还有穿官服的...他们还...还运走了...粮...粮...”他的话语愈发支离破碎。
“粮食?”周淮追问道,“说清楚!”
“嗬...嗬嗬...”王二喉中发出嘶吼,面上淌下两行血泪。
“这个世道...吃口饱饭都成了奢望!还谈什么香火!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啊!这样的世道...毁了...全都该毁了才好!!”
话音刚落,他轰然碎裂。
无数黑点四散炸开,触及周淮身前三尺之地时,尽数消弭。
游魂,终是散了。
即便有钦天监的阵法,以及周淮的【通幽】强行维繫,也未能多留片刻。
河滩上,万籟俱寂。
苏渊骨节根根暴起,灵霜更是血色褪尽,娇躯轻颤。
他们见过太多不公,却无法想像,就在这神州腹地,竟上演著以神佛为幌,行食人之实的惨剧。
周遭天地,已然色变。
脚下云江,水波倒灌,暗流奔涌,发出沉闷咆哮。
滩上卵石作响,嗡鸣不绝,彼此碰撞。
头顶夜空,不知何时,墨云翻滚,遮天蔽月,沉沉下压。
“好一个...送子庙。”
周淮开口了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好一个...城隍府。”
此时,渡口底。
木公他们能清晰感知到,令整条云江为之战慄的恐怖神威,源头正是岸上那位年轻灵官。
並非术法,也非神通。
是纯粹到极致,不加任何掩饰的——
雷霆之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