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的怒火,来时如江河决堤,去时似静水深流。
下游为何浮尸遍野?
这是城隍阴司衝著他来的一记耳光,无声,却狠辣。
周淮那座立在赵家村的“送子观”,以及后续对於陆地村镇的种种举措,像一枚楔入他人领地的钉子,触碰了一个他本不该染指的领域。
周淮身为水神,司职云江百里,庇护的是江中生灵。
可“送子”这份功德,自古便与土地、繁衍、宗族绵延捆绑,那是后土社稷神系的禁臠,是他们香火愿力的根基。
他过界了。
这位新晋的【泗水灵官】,不懂官场里“各扫门前雪”的规矩,將手伸到了岸上,端了別人的饭碗。
於是,报復接踵而至。
你不让我安稳立庙收香火,我便搅浑你一江清水。
你妄图庇佑乡里?
我便让你治下冤魂遍地,水煞丛生,將你这位新灵官的神力根基,自下游起,一点点腐蚀、拖垮。
这手段,阴损,却直击要害。
【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,101??????.??????超给力 】
“呵...”
周淮一声轻呵,渡口上令人心肺欲裂的威压隨之消散。
苏渊与灵霜二人,这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,只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监...监候大人...”苏渊的嗓音透著乾涩,他与灵霜目光交错,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动摇。
“此事,恐非我与灵霜所能勘问。”
灵霜更是小脸发白,没了先前的跳脱,声音微不可闻:
“师兄所言极是...这已牵扯到傍云镇的城隍阴司了啊”
眼前这桩案子,性质已然变了。
若是寻常乡野淫祀作乱,他们钦天监顺手平了,是功劳。
可一旦坐实了与城隍有染,便成了神道体系內的官司,是两大官方势力掰手腕。
他们两个小小【司歷】,夹在其中,怕不是要被巨石碾过,连尘埃都剩不下。
“大人,您有所不知。”
苏渊见周淮默然,以为他不知其中利害,赶忙解释:
“这云江上下,独独傍云镇,才设有靖夜司百户所,並立著那座城隍庙。
因为此地乃是云江水陆转运的要衝,是兵家必爭之地,大虞开国,便將方圆数十里唯一的一尊【六品城隍主】落在了此处。
可以说,傍云镇的城隍,总理此地阴阳,节制周遭所有社稷神祇,连靖夜司的掌案大人见了他,都得先行官礼。
咱们这趟差事,怕是碰上硬骨头了。”
“所以,你们的打算是?”周淮反问,“將今夜所闻,一五一十录入卷宗,快马送回天河府,交由大人定夺?”
苏渊与灵霜心神一滯,这不正是他们腹中的盘算?
“然后呢?”周淮不依不饶。
“等府里勘验、议事,再派下专司的五官正大人前来?一来一回,半个月过去了,到那时,云江下游,怕是已成水底乱葬岗。
你们的差事圆满了,卷宗上记一笔『太和镇妖邪作祟,已上报』,功过相抵,不赏不罚,听上去,確实稳妥。”
一记无形的耳光,抽得苏渊面红耳赤,灵霜更是將头垂得低低的。
周淮走到二人面前,声音放缓:“我知你们的顾虑,此事牵连甚广,非你我一言能定。”
『可这事,我非管不可。』周淮心中清楚。
『他们往我的江里倾倒污秽,意在断我的根基,我不將他们伸来的手斩断,日后如何立足?眼下这两个钦天监的雏儿,便是现成的刀。』
既然內心计较已定,他嘴上却道:
“你们不妨想想,城隍庙为何如此有恃无恐?他们明知钦天监的星台能观气运,却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摆明了,就是没將你们,或者说,没將我们钦天监放在眼里。”
“他们在赌,赌你们不敢深究,赌诸位大人懒得理会这等乡野小事,你们若就此退回,正中其下怀。”
“日后,天河府的方士行至何处,旁人都会在背后指点,『瞧,就是那群只会在观星台上看热闹的,连城隍庙的门都不敢进』。”
“这折损的,可不是你我二人的顏面。”
苏渊的呼吸,粗重了几分。
灵霜更是猛然抬首,杏眼中满是不忿。
周淮见状,知道火候已到,拋出了最后的筹码。
“此事,你们无需出头,明面上的脏活累活,我来干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这人,了无牵掛,烂命一条,光脚的总不怕穿鞋的,正好去会一会那座送子庙,我做刀,你们为眼。”
“我需要你们办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傍云镇城隍庙近半年的香火帐目,以及所有与『祈禳科仪』相关的文书记录。”
“第二,西郊粮仓,方才那游魂提及『粮食』,绝非信口胡言,我要知道,那粮仓里,究竟藏著什么玄机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我需要一张云江下游沿岸村镇的户籍名录,尤其是近来有『添丁』或『失踪』的人家。”
他目光扫过二人:“这些事,於你们而言,应当不难吧?”
苏渊与灵霜心神剧震。
这位周监候,要以一人之力,去撬动整座城隍庙的根基?
这是何等气魄!
而他们,只需在暗处查证,便可坐享其成,甚至有机会立下不世之功!
“大人!”苏渊不再迟疑,单膝跪地,“属下愿为大人马前卒!”
“属下亦愿!”灵霜紧隨其后。
“好。”
周淮满意点头,神念铺开,落在了那几位听得云山雾罩的家臣身上。
『木公、蚌姑,即刻返回水府,发动所有水族,给我盯死下游所有渡口码头,但凡有鬼祟之徒靠近江边,格杀勿论。』
『虾兵,蟹將,隨我回府,有大用。』
『鲶鱼,继续在赵家村散播我的威名,我要让『云江龙王』四个字,在最短的时间內,传遍上下游所有村落。』
安排妥当,周淮总觉得,这盘棋似乎还缺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。
他需要一个对水域足够熟悉,懂得钻营,又能镇得住场面的“地头蛇”,替他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。
脑海中,浮现出一张圆滚滚的鱼脸。
是时候,去请上游那位『河鲜大王』,来这儿喝杯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