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意楼內,江风穿过轩窗,雅间的竹帘被拂得清脆作响。
青玉麒麟牌的光华敛入掌心,周淮屈指一收,隨意地摆了摆手。
动作间的从容,与对面两人如临大敌的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同僚之间,不必虚礼。”
他重新落座,还十分自然地提起桌上那把紫砂小壶,为苏渊与灵霜各添了一杯茶,水线牵引,悄然无声。
“请。”
这份不合常理的亲近,让苏渊与灵霜愈发侷促。
先前还气势凌人,转瞬又春风和煦,这位新周监候,行事之风,实在叫人参详不透。
“大...大人折煞我等了。”苏渊连忙欠身,双手捧住茶杯,杯沿的热度传来,他才发觉自己指尖竟有些发凉。
灵霜更是紧张,把腰板挺得笔直,那点小女儿家的娇憨之態荡然无存。
周淮不再与他们客套,免得把这两个小辈真给嚇坏了,径直入了正题。
“此地不是天河府,规矩可以少些,先说正事。”
他指尖在桌面轻点,问道:“除了这太和镇,下游另一个村子,是何处?”
“回大人,是清溪村。”
苏渊赶忙应声,態度恭敬:
“属下二人这几日探明,两地皆有溺亡,太和镇尤为严重。
短短半月,镇上已失了十七名青壮男子,儘是夜间落水,尸身次日便浮於码头浅滩,绝非意外。”
苏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奉上。
“此为属下整理的卷宗,另据探报,清溪村的死者,尸身多生异变,似是中了某种水煞,怨念深重。”
“城隍庙那边,如何说?”周淮接过册子,却並未翻看,只平静发问。
灵霜听闻此言,按捺不住,语气中带著几分薄怒:
“大人有所不知!当地城隍阴司,竟说此为秋汛常事,一味搪塞!
依《大虞祠典》,凡有横死者,七日內必勾其魂、审其因,如今早已过了时限,他们却置若罔闻,分明是玩忽职守!”
周淮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摩挲。
下游水域,他早已命木公、蚌姑暗中查探。
那两位盘踞下游百年的河伯,对江中水脉了如指掌,若真有什么野神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放肆,绝无可能瞒天过海。
自己如今身为云江之主,水脉更是归心三成,任何成气候的神道气息,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如此一来,幕后黑手,已是昭然若揭。
城隍。
又是这群神道衙门里的官僚。
他立“送子观”,断了人家的香火財路,报復早晚要来。
只是周淮未曾料到,对方的手段会这般阴损。
不在他的根基之地动手,也不直接衝著他来,而是在下游乡镇製造血案,搅动水脉,败坏他这位新晋灵官的名声。
毕竟神祇护佑一方,治下却浮尸处处,传扬出去,威严何存?
这已非下马威,摆明了要釜底抽薪,断他的根基。
一念及此,周淮茶杯中尚温的茶水,无端结了一层薄霜。
雅间內的暖意,平添三分肃杀。
苏渊与灵霜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感觉面前的周监候,目光依旧平静,却像极了风雨欲来前的江面,暗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涡流。
“监...监候大人,可是属下有何处不妥?”苏渊心头一紧,匆匆起身。
“不,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周淮示意二人安坐,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笑意,阴鬱一扫而空。
“说来惭愧,我奉灵台郎之命,比你们早至数日,暗中查探,线索也与你们所获大同小异,正愁无从下手,你们便到了。”
苏渊二人闻言,心头大定,对这位周监候的敬佩又深了几许。
原来大人早已成竹在胸。
周淮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几分顺理成章的引导:
“城隍隶属后土社稷,我等钦天监,虽不归一脉,监察天下神祇妖邪,却也是分內之事。他们如今瀆职在先,此事,我们不能不管。”
“你们放心查办便是。”
周淮看著二人,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。
“你们是钦天监的司歷,查案办事,名正言顺,出了任何事,自有我与府里的灵台郎为你们撑腰。
即便闹到府城隍面前,我等也占著一个『理』字,无需惧他。”
有监候大人与灵台郎撑腰?
苏渊与灵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激动与振奋。
这靠山,可比泰山还稳!
平日他们这些底层司歷,见了城隍庙的阴差都得陪著笑脸,如今能名正言顺去查城隍的案子,这是何等功业!
“多谢大人栽培!属下二人,万死不辞!”
“很好。”
周淮要的,就是他们这股初生牛...初出茅庐的锐气。
由他们与城隍庙对上,自己居於暗处,进可为援,退可自保,才是上策。
“我听闻,二位今夜打算设一座【问灵香阵】?”周淮似是隨口问起。
“正是!”灵霜抢著答道,神情兴奋,“此阵乃我钦天监秘法,能强拘残魂对答,最是直接不过!”
“法子不错。”周淮讚许地点头,“不过,新死的怨魂,怨气太盛,灵智未开,恐怕问不出什么究竟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说来也巧,前几日我於江上夜游,正撞见一只溺亡许久的冤魂,怨念深重,已生了几分灵智,被我顺手镇下。
今夜,我便將它放出,充作你们香阵的『引子』,瞧瞧它能说出些什么。”
“全凭大人安排!”
“今夜三更,镇西头的柳溪渡口,你们去那处设阵。”
周淮背对二人,声音变得悠然。
“届时,自会有『客人』登门。”
至於水府那几个只晓得凭蛮力办事的傢伙,周淮心中暗忖,也该让他们开开眼,瞧瞧钦天监的人,是如何办案的了。
......
三更时分,斗柄指北。
太和镇西郊,柳溪渡口,
水流拍岸,涛声尤为清晰,一声,又一声,似溺者囈语。
周淮凝望著墨色江心,神色平静。
苏渊与灵霜在他身后数步外,有条不紊地布设法阵。
数枚黑曜石,依著某种方位嵌入地面,每一颗都恰好对应了夜空中一处黯淡的星宿。
阵眼处,灵霜捻起一撮暗红色香料,置入三足小鼎。
那是【百骸香】,以百年怨木之屑,辅以数种安魂异草,古法炮製而成。
传闻此香一点,青烟便可直入幽冥,引渡亡魂。
江面,起了薄雾,悄然瀰漫,很快便將整座渡口笼罩。
雾中,水声起了变化,添了几分沉闷的翻涌。
苏渊与灵霜的动作停顿,神色警惕。
周淮视若无睹,吐出两个字:“来了。”
水波分开,四道身影踏著静謐的浪头行来。
左侧妇人,白裙胜雪,步履轻盈,周身水雾繚绕,仿若月中謫仙。
右侧老者,形容枯槁,手持一根虬结藤杖,每一步落下,脚下水波便会漾开一圈细密的木石年轮。
其后更有一对大虾巨蟹,甲壳玄黑,默然隨行。
这...这是何等阵仗?
苏渊、灵霜心中大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