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什么来著!”一个跛脚老汉激动得拿烟杆直敲大腿,“王三家婆娘临盆前还愁不是男丁,生下的娃娃却壮实得很!原来根子在这!”
“还有陈屠户家,五年无子,前几日也抱回一个!都说是娘家送的,敢情是龙王爷送的!”
一桩桩往日里的奇事被翻了出来,串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脉络。
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交织著恍然与狂热。
他们或许不通文墨,却最信眼见为实的福报。
人群中,一道拖著长调的怪异嗓音悠悠响起:
“诸位可曾想过?咱村芸娘,也是头一批去求神拜佛的信女罢?”
“妖物何其凶悍,她家男人公婆俱都丧命,缘何偏偏她母子二人能安然脱险?
若非水君老爷暗中护佑著自家的虔诚信徒,这天底下,哪有这般巧的道理!”
此言如惊雷,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对啊!
这才是最无可辩驳的神跡!
送子或有巧合,可从吃人妖魔的血盆大口下活命,除了神祇庇佑,再无他解!
所有目光齐刷刷匯向抱著孩子的芸娘,那眼神里,已不只是同情,更添了无尽的敬畏与艷羡。
芸娘被看得手足无措,只能下意识地將怀里的喜儿抱得更紧。
周不疑气定神閒,仅是抬了抬手。
他动作不大,仿佛带著某种律令。
无形气场铺开,嘈杂的人声应手而歇。
神意所至,民心自附。
“乡亲们所言不虚。”
周不疑的声音再次迴荡,他缓步走到人前,望向那座早已倾颓的云江神庙。
“水君慈悲,不忍见信眾祭拜无门,香火飘零,因此,这『送子观』,便应以神庙故址为基,修缮扩建,方不算辜负神恩。”
此言一出,村民们深以为然。
『神庙与我的水府仅一墙之隔,水陆相连。』
水府之內,周淮本尊神念与化身共通,心中自有计较。
『我眼下神力终究无法覆盖全村,芸娘那夜遇险,亦需我以泥像为引,诱其奔逃至江边,方能出手干涉。
若將道场设於此地,我一念即可显圣,既能震慑宵小,更可稳固香火根基,一举两得。』
这番盘算,凡人自然无从窥知。
见人心已服,言语说尽,是时候让这些淳朴的乡民,亲眼见识一下真正的仙家手段了。
他自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半透明的琉璃宝珠,甫一现世,周遭水汽便如臣子朝见君王,欢呼雀跃地向其匯聚。
珠体核心,一尾活灵活现的金色小龙,悠然盘旋。
正是【定澜珠】。
“水君赐下此宝,言及道场將立,当引云江之水,涤盪尘秽,以固根基。”
周不疑一手托珠,另一手指尖遥遥点向数十丈外的滔滔云江。
在场眾人皆屏息凝神,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江心陡然升起一卷水柱,於半空盘旋,凝成一头昂首摆尾的水龙!
龙躯矫健,鳞甲分明,神威凛凛,仿佛自太古洪荒游曳而来。
“龙王爷显圣了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喊出,紧隨其后,村民们成片地跪倒,神情虔诚至极,对著那水龙顶礼膜拜,口中祷念之声不绝於耳。
信仰之力匯聚成潮,冲向云天之际,水府深处,闭目端坐的周淮本尊,神魂陡然一震。
一道莫名的暖意,涌入神躯。
他感到自己那稳固的九品神位,似乎被这股力量轻轻撼动了一下,原本坚固的桎梏,浮现出一丝鬆动的跡象。
『这是...民心愿力对神位的反哺?』
周淮心中惊异,又迅速將这异样感压下。
眼下化身尚在人前,正是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,不容分神。
此事,待回返水府再细细感悟不迟。
水龙於空中盘旋一周,发出一声低沉龙吟,继而一个俯衝,直扑而来。
眼看便要水淹当场,妇孺们已发出惊呼。
水龙却在离地三尺处悄然解体,散落漫天灵雨,均匀洒在神庙周边的空地上。
灵雨落地,冲尽了青石板上的积年污垢,泥土中散发出沁人芬芳,数株枯草违逆四时,当场抽出青翠嫩芽。
一场造化之功,活生生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。
灵雨散尽,周不疑收回定澜珠,环视跪伏於地的村民,声音清越:
“净土已成,神恩浩荡,余下的,便仰仗诸位的诚心了。”
“上仙放心!水君老爷放心!”
人群中,鬚髮花白的老村长激动得涕泪交流,挣扎著第一个起身,对周不疑便是一记深揖。
“修庙建观,乃全村的大功德!小老儿这就召集『村社乡老』,各家各户,有力的出力,有钱的出钱,绝不敢慢待了水君老爷的道场!”
一呼百应,群情激昂。
周不疑淡然頷首。
“芸娘信女。”
他温言道。
“你与水君缘法最深,又蒙神恩护佑,这『送子观』建成之后,观中洒扫上香、代传神諭之事,你可愿担当?”
此举意在立她为沟通人神的桥樑,也就是俗世所称的“庙祝”或“神女”,地位超然。
“我...我愿意!”
芸娘心头巨震,被莫大的惊喜淹没,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抱著孩子,朝周不疑重重叩首。
“信女芸娘,叩谢上仙!叩谢水君老爷天恩!”
至此,大局抵定。
......
不远处,一片乱石堆后。
一个身高不足三尺,身形圆滚的小老头,正踮著脚,竭力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一张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。
他身著一件土黄布衣,手里攥著一根比他还高的拐杖,瞧著既滑稽又可怜。
“我的个娘嘞...”
小老头哆嗦著缩回头,一屁股跌坐在地,嘴里碎碎念个不停:
“这云江河湾新来的水官,究竟是何方神圣?我家芦苇盪的王老爷,同为巡河伯,控水之能与这位一比,简直是孩童戏水,提都不能提!”
他越想越心惊,一张老脸都皱成了苦瓜。
“王老爷还命我前来探查这新邻的底细,现在来看,我家老爷岂不是要被一口吞了?”
小老头自言自语,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惧意。
他不过是这赵家村的【里社坛神】,受上游那位芦苇盪河伯的节制,才跑来当这探子,何曾见过这般神仙场面。
“不行,这事太大,得赶紧回去稟报老爷,让他早做准备,千万別硬碰...“
他正愁得揪自己稀疏的鬍鬚,冷不丁,传来一个懒洋洋,还带著几分油滑的声音,接了他的话头。
“准备?准备什么呀?准备好神印,乖乖献给我家真君吗?”
“那可不行!我家王老爷的神...”
小老头想也不想,脱口便反驳,话至一半,他矮小的身子骤然一僵,话音戛然而止。
不对!
这荒郊野岭的乱石岗,除了他,哪来的第二个人?!
他脖颈一寸寸转动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身后,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背大鲶鱼,半倚著一块巨石,两撇滑稽的长须一翘一翘,一双鱼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。
是那水官座下的精怪?!
下一刻,黑影掠过,堵住了他所有呼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