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暗湿冷,是石庚恢復神志后最先触及的感受。
他晃去脑中昏沉,一对浊眼费力睁开,入目所及,却非想像中的泥潭囚牢,而是一处...过分雅致的所在。
石窟开阔,四壁浑然天成,嵌著几颗磨盘大的蚌珠。
珠光柔和清辉,將整座洞府映照得宛若月宫。
头顶水波缓缓流淌,无一滴水珠落下,好似隔著一层无形穹顶。
这般自成乾坤的避水神通,自家那位芦苇盪的王老爷,怕是望尘莫及。
石庚心头一沉,视线不由自主投向石窟正中。
那儿,立著一方天然白玉石座。
座上,一名蓝衫青年单手支颐,闔目养神。
他周身不见神光,无慑人气势,瞧来与凡间那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別无二致。
可石庚这【里社坛神】虽品阶低微,一双“观神”的招子错不了。
对方神魂何其浩瀚,深不见底。
更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金光小龙,亲昵地绕著青年指尖盘旋游走,龙鬚飘逸。
“醒了?”
青年睁开双眸,目光平静,淡然扫来。
石庚一个激灵,方才发觉自己手足皆被滑腻水草缚住,动弹不得。
那条惹厌的黑背鲶鱼,两撇长须不轻不重地抽打他脸颊。
“土地老儿,我家真君问话,还不速速报上名来,免受皮肉之苦!”鲶鱼精拖著长调,声音又尖又滑。
“呸!”石庚鼓起残存的勇气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老朽乃后土社稷神系,从九品【里社坛神】石庚!受芦苇盪王河伯节制,並非无名野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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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水神捞过界,强掳我这地神,就不怕捅到府城隍爷那里,告你们一个『侵占神域』之罪?”
一番话,说得义正词严,有理有据。
周淮闻言,並不答话,只静静看著。
石庚见状,心头愈发没底,索性梗著脖子,摆出寧死不屈的架势:
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休想从老朽嘴里,探得半点关於王老爷的情报!”
鲶鱼精见状,嘿嘿一笑,正欲用些“手段”,周淮摆了摆手,示意它退下。
紧接著,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。
石窟角落,那群先前安安静静玩耍的奶娃娃们,仿佛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,摇摇晃晃围了上来。
为首一个胆大的,伸出胖乎乎小手,好奇地戳了戳石庚乾瘪的脸颊。
“咿呀?”
石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头戳得神情一滯,刚想发作,另一个娃已经抱住他的腿,拿他那件土黄布衣当抹布,擦起了口水。
还有一个,则对他那一把山羊鬍產生了浓厚兴趣,揪住一根便不撒手。
“別...別拽!疼疼疼!”
“哎哟,小祖宗,那是老朽的体面,鬆手,快鬆手!”
这位铁骨錚錚的坛神,面对刀剑或许能面不改色,可面对一群话都说不清、下手没轻没重的奶娃娃,是彻底没了脾气。
打不得,骂不得,讲道理更是枉然。
这位守土小神,竟被一群凡人幼童折腾得手足无措,几欲老泪纵横。
周淮看火候差不多了,方才轻咳一声。
“让他们住手,倒也简单。”
他声音温和。
“石庚老丈,我问你,你家那位王老爷,是何出身?修行的是正道香火,还是染血的香火?”
“这......”
石庚望著揪自己鬍子的奶娃,张开没牙的小嘴准备下口,心一横,脱口而出:
“我家王老爷乃土生土长的鲤鱼精得道,修的是净香火,从不沾染血食!”
周淮下頜微点:“芦苇盪距此不过数十里水路,按说井水不犯河水,他为何派你前来窥探?”
石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支吾了半天,终究是扛不住身上掛著的几个“人形掛件”,长嘆了口气。
“不瞒水君...王老爷他...他见您这儿香火骤起,以为是软柿子,便命我来探探路。老爷他没坏心,就是...有些贪。”
这土地公倒也实诚,虽有维护,却把自家主子的底细漏了个七七八八。
言及此处,石庚仿佛想起了护身符,猛地挺直腰板。
“水君,老朽得提醒您一句!咱们这些下三品的神祇,不论水土,那都在朝廷的【神谱】上掛了名!神位受大虞朝廷敕令庇护!
你今日若杀我,便是违了人道法度,礼部追查下来,非但灵官之位无望,怕是连这九品河伯的身格都要被削去!”
他见周淮陷入沉默,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,胆气顿时壮了三分,眼一闭,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。
周淮確实在思索。
朝廷敕令?
神谱?
自己的河伯之位,明明是【山河图】所化,从头到尾都与大虞官府没有半分瓜葛。
若说唯一的联繫,怕是姜唤心那丫头误打误撞,送了一道佛门愿力,才让【山河图】起了变化,显现出晋升之路。
如此说来,自己是个没有官凭的“黑户”野神?
“有意思。”
周淮想通关节,非但不恼,反笑了起来。
他一挥手,缚住石庚的水草悄然散去。
“鲶鱼,送石庚老丈出去。”
“啊?真君,就这么放了?”鲶鱼精大为不解。
石庚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,他都做好了神魂俱灭的准备,对方竟不按常理出牌?
“邻里之间,有些误会,说开了便好。”
周淮屈指一弹,一点精纯水元飞至石庚面前。
“此物权当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礼,老丈受了惊嚇,拿去稳固神躯。”
石庚下意识接过那团水精,只觉入手温润,神魂都舒泰了几分。
他看看手中的水精,又看看周淮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就这么,在鲶鱼精半推半送下,石庚迷迷糊糊地被“请”出了水府。
待他走后,鲶鱼精不解地凑上前:“真君,这老儿回去定会通风报信,您这是...”
周淮轻笑摇头:“虎?他也配?不过是条看门老犬。”
“那王河伯多疑且贪,石庚此番空手回去,已是失职,我再赠他水精,在王河伯眼中,便是『通敌』的铁证。石庚百口莫辩,日后定会被猜忌疏远。”
“到了那时,他要想活命,你说...他会靠向谁?”
鲶鱼精听得一愣一愣的,两撇鬍鬚抖个不停,半晌才恍然大悟,满脸都是崇拜。
“高!真君实在是高啊!”
......
水府外。
石庚一离开云江水域,片刻不敢耽搁,身化黄烟,直奔自己的地盘而去。
他的辖地,依附於村口一块半埋的老界碑,並从中开闢出一块三尺见方的袖珍洞窟。
一张石桌,一盏万年灯,便是这位九品坛神的全部家当。
石庚一头扎入自家洞窟,惊魂未定地跌坐在石凳上,望著手中温润水精,抓耳挠腮。
该怎么跟王老爷交代?
说对方太强,咱们惹不起?
王老爷那性子,非得骂他个“涨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”。
可若是收了这水精,万一被王老爷瞧出端倪,更是跳进淮水也洗不清。
就在他左右为难,患得患失之际。
那盏象徵他神位的万年灯,火焰摇曳,几欲熄灭!
“砰!”
洞窟门楣处,一道玄黄官气强行撕开界域,显化出一扇由光影构成的门户。
石庚骇然抬头,只见一名身材魁梧、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黑甲大汉,大步踏入。
那扑面而来的滚烫血气,几乎要將他这尊土地公当场烤化。
“你...你是如何进来的?!”石庚失声惊呼。
神祇在自己的神域內被人强行闯入,这对他心神是莫大的衝击。
来者根本不屑回答,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石庚。
“奉王法,召地祗,有何难哉?”
一块玄铁令牌,被扔到石庚面前。
令牌正面是繁复云纹,背面则刻著两个杀气凛然的大字。
【靖夜】。
“后土社稷神,从九品坛神石庚,”
“本官命你,即刻归令,隨我回司问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