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条条,直通云汉。
傍云镇的百姓,都这般戏称靖夜司后方那座高塔。
寻常武夫气血再如何鼎盛,也只能在塔楼下三层奔走。
唯有得了“录事参军”以上文职的官老爷,才有资格拾阶而上,步入那云雾繚绕的顶层。
袁东烈,此刻便立在顶楼的门前。
此地的寒气,比山巔夜风更要侵肌入骨。
这位在妖魔面前杀伐果决的副统领,竟收敛了所有悍勇,反覆將衣甲上的褶皱抚平.
而后深吸一口气,把满腔烦躁与杀意尽数压回丹田,他抬起骨节粗大的手,轻叩门扉。
“篤,篤。”
声音轻微,唯恐惊扰了屋中人的清梦。
良久,门內方传来一声短促而虚浮的回应。
“进。”
厚重木门向內开启。
屋內陈设至简。
轩窗未闭,月华水银泻地。
一张老旧书桌前,安放著一张宽大的躺椅,椅背朝向门口。
躺椅上蜷著一道乾瘦的身影,身上盖著厚厚的毛毯,咳嗽声剧烈。
袁东烈不敢抬头,跨过门槛便单膝跪地。
“老师,学生无能,回来了。”
躺椅上的人,正是傍云镇百户所真正的定海神针,正七品掌案,陈序之。
也是一手將袁东烈从死囚营武卒,提拔至从七品统领的恩师。
“咳咳...咳...”
陈序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,声音沙哑地问:“事,办砸了?”
“是。”
袁东烈头垂得更低,沉声將赵家村之事尽数道来,未有丝毫隱瞒,尤其是姜唤心如何巧取功劳的经过,说得分明。
他本以为老师会雷霆震怒,或至少会流露失望。
不料,陈序之听罢,久久不语,唯有咳嗽声,愈发急促。
袁东烈心中愈发愧疚,忍不住道:
“老师,皆是学生之过!学生轻信了钦天监的线报,未曾想他们內斗至此,竟拿我靖夜司当枪使,平白让姜唤心捡了便宜!”
陈序之没有回应,反而像是陷入梦囈,声音轻微:
“我的衣服啊..我的新衣服,怎么没了?”
“老师?”
这话语落入袁东烈耳中,让他浑身一震,心神俱颤。
他霍然明悟。
老师念叨的哪是衣服?
分明是那件本该到手的六品官袍!
靖夜司文武殊途,武官做到从七品便是顶了天。
欲再进一步,唯有依附一位强力的文官上司。
只要陈序之能凭此次【蜃衣】的大功,晋升为府城千户所的【司马】,他袁东烈便能顺理成章,接任这百户所掌案!
如今,头功被姜唤心夺走大半,仅凭一只小小的蜃衣残骸,功劳已然不足,晋升一事怕是要化作泡影!
“老师!”
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虎目含悲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学生对不住您!是学生把您的官袍给弄丟了!”
“您放心!我现在就去府城!我便是豁出这张脸皮不要,去天河府钦天监监正的门前撒泼打滚,也定要为咱们討回公道!他们钦天监不能这般欺人!”
话语间已带了抑制不住的悲愤。
陈序之虚弱地摆了摆手,止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痴儿...胡闹什么...”
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仿佛那件“新衣服”的得失,已无关紧要。
他缓缓將头转向窗外,望向赵家村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“东烈,官袍没了,可以再挣...有些事,却马虎不得。”
“你派人,多留意赵家村。”
“留意赵家村?”袁东烈止住激动,满是不解。
陈序之又咳了两声,方才慢悠悠地道:“我昨夜偶观星斗,见那处人气驳杂,多是些无根的命数。”
“村里不少求子不得的人家,近来都莫名抱上了娃娃,这般凭空添丁,已惹得城隍庙里那位专司送子的娘娘,心生不满了。”
袁东烈心头一凛。
城里送子观音庙香火鼎盛,其背后盘根错节,绝非善地。
“学生明白!明日便加派人手,严密监视!”
“嗯,去吧,老夫乏了。”
陈序之挥挥手,重新將自己蜷进毛毯,再不言语。
袁东烈恭敬叩首,这才起身,一步步退出房间,轻轻將门带上。
门內,只余下老人压抑不住,一声接一声的咳嗽。
.......
翌日,晨曦刺破江雾,水府之中光影流转。
周淮睁开双眼,一夜祭炼,神魂清明更胜往昔。
摊开手掌,那枚【定澜珠】已然蜕变。
原本半透明的珠体,內部那道游走的金线,已凝聚成形,化作一尾微缩水龙,绕著珠心舒缓盘旋。
神念沉入其中,此珠妙用,清晰映入心湖。
珠有二能。
其一为“定”。
天下之物,莫柔弱於水。
水性至柔,最易受外力侵扰,若有外敌於水域兴风作浪,便会搅乱水脉,动摇神祇根基。
此珠,只需安置於水府核心,便可镇压一方水脉,珠在,则水脉自稳。
外来水法一旦侵入,便如泥牛入海,威力凭空削去三成。
周淮自家施法,却能事半功倍,神力耗用亦隨之锐减。
其二为“澜”。
所谓惊澜,即狂涛骇浪。
若將此珠扣於掌心,便可將原本【呼风唤雨】的神通,高度凝练於一点。
昔日布雨,声势浩大,难免失之分散。
如今宝珠在手,神力便有了归束之所,念动之间,便可將漫天雨幕,凝为一道穿山裂石的激流,威能何止倍增。
从广域压制,到单点破敌,这【定澜珠】,算是补上了他眼下的短板。
“好宝贝。”
周淮满意收起宝珠,正欲起身,见到虾兵蟹將和鲶鱼精三个,眼下掛著硕大的黑圈,彼此搀扶著,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,从后洞挪了出来。
“真君!幸不辱命!”虾兵有气无力地稟报,“那新来的,已...已然服帖了。”
周淮循声望去,不禁失笑。
那团灰白的云絮精怪,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。
它身上掛满了“战利品”:
左边被某个娃娃用口水糊上了一片水草,右边则被另一个奶娃当成了磨牙棒,啃得湿漉漉的。
甚至有个胆大的,正揪著它一缕云气,当鞦韆盪得不亦乐乎。
想来,昨夜在虾兵蟹將的“谆谆教诲”,与一眾“小祖宗”的“热情关怀”下,这团精怪已然深切体会到水府的“温暖”。
周淮招招手,云絮便如受惊的兔子,嗖地飘到他脚边,乖巧趴伏,不敢稍动。
周淮心生疑竇。
按说,蜃衣是某位水神的造物,其背后或是河伯,或是八品灵官。
但这精怪身上,无半点神祇印记,更无半点灵智,只余趋利避害的本能,比自家三个活宝手下差得远了。
莫非,这是一件被人用完即弃的“器具”?
一个纯粹由水精和怨念构成的空白躯壳?
若真如此......
周淮眼底精光一闪。
他如今缺人手,蜃衣无形无相,天赋绝佳,若能为之点化开智,岂非一个天生的探子与臂助?
思及此,周淮不再迟疑。
他抬起右手,一缕由香火愿力,於指尖匯聚,化作一点明灭萤火。
【赐灵】。
此乃九品河伯权柄,本是神祇与信眾的契约,化水精为凡人所求。
道法自然,存乎一心。
既然能予虚无水精以“形”,为何不能赐这空有其表的精怪一缕“神”?
此举,正效上古“画龙点睛”之妙。
这点灵光,赐下的便是一份新生!
“去。”
周淮屈指一弹,那点金色萤火,不偏不倚,飘向匍匐在地的云絮。
云絮似有所感,本能颤抖起来,其中有畏惧,亦有期待。
萤火触及云絮,金光大盛,將整个洞府映照得一片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