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安没有碰那台伺服器。
他靠在高脚凳上,任由右肩的残血缓慢洇透刚换上的纱布。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,死死钉在防水袋外侧那枚五角大楼的鹰徽上。
“安娜,扫一遍。”
安娜抱著从废墟里刨出的旧笔记本连滚带爬地上了楼。射频探测仪绕著防水袋转了三圈,磁力计贴著外壳寸寸刮过。
“乾净。没有追踪器,没有后门,连自毁引信都没有。”安娜的声音紧得发颤,“太乾净了,老板。这东西简直像洗白了脖子等我们切的活鸭子。”
罗安没笑。能在格兰特庄园爆炸前四小时,精准从负三层搬走核心设备,这个人走的是连保守派清道夫都摸不到的幽灵通道。
不是激进派,不是保守派。是第三方。那朵惨白的鳶尾花。
“打开。”
数据线插入接口。屏幕闪烁两下,没有密码,没有防火墙,直接弹出一个极简的军绿色主目录。
数据如瀑布般滚落。每一份档案都是完整的基因编码图谱,附带生物样本採集时间、匹配客户代號、交易金额。数以万计的条目,带著军方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强迫症式精確。
亚瑟从摺叠椅上猛地弹起。
他几乎是扑在屏幕前,那只因神经损伤而高频痉挛的左手,此刻在触控板上疯狂滑动。这不是在查阅,这是顶级外科医生被强行拽回屠宰场时的本能应激。
“前缀分类……la(洛杉磯)、sf(旧金山)、wdc(华盛顿)……”亚瑟的嘟囔声越来越小,犹如被掐住了脖子。
他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屏幕中央,一份绝密档案被放大。
代號:【创世纪001】。
基因样本採集日期:十五年前。
客户备註栏里,没有任何名字,只有一行罗安从未在任何公开卷宗上见过的、代表著美利坚权力金字塔绝对塔尖的头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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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瑟的手彻底不抖了。不是痉挛症好转,而是极致的恐惧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。他缓慢转头,喉结剧烈滚动,乾裂的嘴唇微张,就要吐出那个名字。
“啪。”
罗安沾著血污的大手,重重按在亚瑟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把那个名字咽回去。”罗安的嗓音极低,却透著绝对的冰冷与压迫,“在这个国家,把这个名字和这份档案联繫在一起的人,连变成骨灰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亚瑟死死闭上嘴。生理性的战慄让他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动起来。
文森特和安娜僵在原地,谁也没有上前看一眼屏幕。罗安眼底那抹骇人的幽暗,已经说明了这台伺服器里装的是何等足以引发国家级地震的核弹。
罗安面无表情地拔掉数据线,將伺服器重新塞回防水袋。
喘息的窗口,比他预想的关得更死。
“嗡——”文森特的旧手机突兀震响。他接起听了不到五秒,镜片后那双华尔街精英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血色抽离得乾乾净净。
“听证会提前了。今天上午八点。”文森特掛断电话,嗓音乾涩得像吞了砂砾,“联邦总检察长办公室直接越级指派了三人小组。主审法官是……莫里森。”
安娜猛地抬头:“哪个莫里森?”
“联邦最高法院退休大法官,莫里森。”文森特颓然地靠在吧檯上,“皮尔斯的恩师,格兰特的老上级。美利坚法律界的活化石。华盛顿……亲自下场碾人了。”
酒吧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塞拉斯吐掉嘴边没点燃的雪茄,这位向来精算一切的黑客,第一次露出了毫无掩饰的绝望。
罗安看了一眼墙上的復古掛钟。凌晨四点十九分。距离听证会不到四个小时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向楼梯口。
“老板,你不能去!”马库斯从沙发上翻起,急红了眼,“那是绞肉机!会场里绝对埋伏了清道夫!”
罗安没有停步。他走进二楼那间只有一面镜子的狭小休息室。
脱下被鲜血浸透发硬的衬衫,他换上最后一件纯白色的法式高定衬衫。右肩的绷带被挺括的面料遮住,但每一次抬臂,撕裂般的剧痛都伴隨著温热的液体缓慢渗出。
他站在镜子前,將那条暗夜蓝的领带打成一丝不苟的温莎结。文森特推门而入,死死盯著他的背影。
“老板,我说了,这是——”
“法律,对不守规则的疯子永远无效。”罗安对著镜子,理平领口的最后一道褶皱,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,“但今天,我要让全世界看清楚,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,是如何用法律当屠刀的。”
他拎起柜子底层的鱷鱼皮公文包,將装有军用伺服器的防水袋扔了进去。
上午七点五十八分。加州律师协会,一號大厅。
当罗安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时,三百多颗脑袋唰地同时转了过来。
旁听席座无虚席。前三排是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,正中间五个罗安不认识的男人,胸前整齐划一地別著一枚银色的蛇杖胸针——圣犹达医疗集团的最高董事会。
主席台正中央,莫里森已经端坐其上。
七十九岁,满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髮。那件纯手工缝製的深黑色法袍穿在他身上,犹如一面不可撼动的、移动的墓碑。他翻阅卷宗的动作极慢,慢到透著一种“你的死刑我早已签发”的绝对傲慢。
罗安在被告席落座。公文包放在桌面上,他没有打开。
听证会准时开庭。
莫里森用了整整二十分钟,以一种极其优雅、毫无波澜的语调,將罗安的所有行为剥皮抽筋。偽造环保报告、煽动联邦机构非法闯入私產、导致两名特工殉职、涉嫌策划恐怖爆炸……
每一项指控,都跟著无懈可击的证据链;每一份文件,都盖著联邦法庭猩红的认证章。
罗安举出休眠库的现场照片。
“非法渠道获取,毒树之果,本庭不予採纳。”莫里森头都没抬,法槌轻敲。
罗安引用《超级基金法案》的豁免权。
“法案適用前提已被伯克利大学官方证偽,论据不成立。”莫里森翻过一页。
这不是辩论,这是单方面的屠宰。裁判是他们的人,规则是他们定的,连旁听席上那些恰到好处的惊呼,都是按剧本排练好的。
然后,真正的绞索落了下来。
莫里森从卷宗最底部,抽出了一份加盖著fbi反恐分局大印的化验报告。
“在格兰特庄园爆炸现场提取的c4炸药残留物中,工业雷管的批次编號,与被告名下『蓝星环保公司』仓库內登记的同批次雷管,完全吻合。”
旁听席瞬间炸锅。闪光灯的白光犹如密集的闪电,连成一片致盲的光幕。
罗安坐在强光中,脑海中的逻辑链发出一声冷酷的闭合音。蓝星环保——那是他利用金融手段吞併黑帮头目雷蒙地盘时继承的空壳。对方早在那个时候,就把这颗致命的钉子埋进了他的资產清单里。
莫里森摘下老花镜,整场听证会第一次,將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对准了罗安。
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,在看一只即將被碾死的虫子。
罗安低下头。
他看著自己撑在桌面上的双手。右手的指缝间,一滴暗红色的鲜血终於衝破了绷带的阻挡,无声地滴落在洁白的被告陈述书上,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。
这双手,签过冻结参议员资產的最高指令,写过让財团灰飞烟灭的举报信,也在暴雨中握过伯莱塔的枪柄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然后,在三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罗安缓缓站了起来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罗安没有看莫里森。他单手解开西装纽扣,姿態从容地转过身,直面旁听席上的长枪短炮,以及那五名胸前別著蛇杖的財团高管。
“诸位,你们今天坐在这里,看到的不是一场听证会。是一场极其粗劣的谋杀。”
罗安伸出那只染血的右手,隨意地指了指身后的莫里森。
“坐在这个台子上的那位老先生,他的同僚和门生,此刻正在比佛利山庄的地底,用洛杉磯贫民窟里穷人的骨髓,为华盛顿的权贵们熬製永生的魔药。我亲眼所见。”
闪光灯停滯了一瞬。
“但在这个神圣的法庭上,我的证词被判作废,我的证据被定为非法,我连陈述真相的资格都被剥夺。”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弄的冷笑。
他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木栏上,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全场。
“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,不是为了贏,更不是为了乞求各位保留我这张废纸一样的执照。”
罗安的声音不大,却带著穿透骨髓的森冷寒意。
“我只是来通知各位——记住今天。记住你们是如何亲手撕毁了规则,逼著一个愿意讲法律的律师,变成一个疯子的。”
没有任何人鼓掌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。
莫里森面无表情地敲下法槌。判决在三分钟后宣读:执业资格永久註销,终身禁止从事任何法律相关工作。
罗安拎起公文包,转身大步走出会场。
记者如潮水般涌上台阶,话筒几乎懟到他的脸上。罗安没有说一个字,他面如冰霜地切开人墙,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,径直走到街边。
纯黑色的路虎卫士停在路沿。文森特坐在驾驶座,安娜在后排焦急地张望。
就在路虎旁边的长椅上,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女人正翘著腿。她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菸,单手在指缝间犹如穿花蝴蝶般翻转著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。
昨夜那个送来伺服器的独眼女人。
她站起身,拇指猛地一弹。硬幣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力量感的拋物线,“叮”的一声,精准落入罗安西装的胸袋里。
“第三方对你刚才的退场演讲,非常满意。”
女人的独眼没有任何温度,像一枚玻璃假眼。
“法律斗不过特权,你终於撞破了南墙。那么现在——准备好听一个新游戏规则了吗?”
她从旧军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双指夹著,递到罗安面前。
米白色的高档卡纸,没有姓名,没有电话。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,以及一串地址。
罗安伸手接过。当看清上面的字时,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,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毫米。
名片上写著:
“《宪法第五修正案》不保护死人。但它能復活一个被杀死的恶鬼。”
——华盛顿,k街1776號。明晚八点。
罗安猛地抬头,长椅前已经空无一人。女人像她出现时一样,如幽灵般融化在洛杉磯正午的人潮中。
k街。华盛顿特区的游说公司一条街。美利坚国会山背后,那条真正决定法律该怎么写的、最昂贵的阴沟。
罗安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將那张名片隨手扔在仪表台上。
文森特和安娜同时看到了那行烫金的字。车厢內鸦雀无声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开车。”罗安闭上眼,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,路虎卫士猛地撕开正午的车流,朝著未知的深渊疾驰而去。
后视镜中,律师协会大楼穹顶的那尊天平女神铜像,在刺目的加州阳光下被晒得惨白。女神双眼被蒙蔽,而她手中那架生锈的天平两端,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托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