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盛顿特区,黄昏的浓云犹如铅块般压在里根国家机场上空。
罗安单手拎著那只鱷鱼皮公文包,步入深秋的冷风中。右肩的创口第三次崩裂,五个小时的红眼航班,经济舱粗糙的椅背將他后背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地跳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深邃的眼底凝结著足以冻碎骨髓的坚冰。
文森特没跟来。罗安不让。
“避风港不能没人看家。”这是他登机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军令。
计程车驶入k街。罗安摇下车窗,街道两侧是清一色的联邦风格石灰石建筑,门牌上掛著全美最昂贵的游说公司招牌。洛克菲勒、波音、雷神——每一块擦得鋥亮的铜牌背后,都圈养著国会山某条法案的“亲爹”。
1776號的门面,比左邻右舍低调得多。黑色花岗岩外墙,没有公司名,没有logo。只有门牌號下方刻著一行被风雨侵蚀的拉丁文:*死神不与活人立约*。
罗安付了车费,踏上台阶。走廊尽头,那个独眼女人靠在消防栓旁,嘴里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菸。
“准时。”她转身,推开一扇標著“b2”的防火门。
这是一部老式的铁笼电梯。齿轮咬合的生涩摩擦声在竖井里迴荡,带著两人向美利坚的权力深渊不断下潜。
“k街有一百三十七家註册游说公司。”女人嘴里的烟上下跳动,嗓音粗礪,“地面上那些,替客户写提案、约议员打高尔夫、洗白政治黑金。那叫合法游说。”
铁笼猛地顿住。负二层到了。
“而地面下这些——”她拉开铁柵栏。
走廊两侧是隔音极好的房间。透过狭窄的单向防弹玻璃,罗安冷眼看著里面的光景:
左边那间,三名穿无军衔制服的白人正围著中东某国的军用沙盘推演;中间那间,一个禿顶男人正通过加密专线,与南美洲某国国防部长討价还价;右边那间,两名黑客正在实时监控十二名国会议员的心率与行踪。
“——替客户把製造问题的人,进行物理超度。”独眼女人弹了弹菸蒂。
罗安面无表情。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重型防盗门,门中央,焊著一朵拳头大小的、惨白的金属鳶尾花。
门从內侧开启。
浓烈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味,混合著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醇香扑面而来。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橡木书桌后,坐著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。灰绿色粗花呢西装,白髮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的雪茄菸灰已经积了快两厘米,却稳稳悬著没掉。
罗安认识这张脸。全美任何一本环境法教科书的扉页上,都印著他的黑白肖像。
奥利弗·佩恩。1980年《超级基金法案》起草人,前国会眾议院环境委员会主席。cnn在2004年甚至为他播发过三十秒的讣告。
“终於见面了,李律师。坐。”死人开了口。
罗安没握手。他拉开高背椅落座,公文包搁在膝盖上,姿態犹如即將宣判的法官。
佩恩不以为忤,笑了笑:“我看了你在听证会上的退场演讲。『记住你们是如何逼著一个愿意讲法律的律师变成疯子的』——修辞不错,但不够狠。”
“你找我来,不是为了点评我的演讲稿。”罗安语调毫无起伏。
“当然。”佩恩拉开抽屉,掏出一个黑色牛皮文件夹,推到桌面中央。
里面只有一页纸。一份名单。
左列是基因编码,右列是真实姓名。前十五个名字罗安不认识。但从第十六个开始,罗安的瞳孔犹如针尖般骤然收缩。
第十六位:联邦最高法院现任大法官,理察·沃伦。
第十七位:联邦最高法院现任大法官,安妮·科尔曼。
第十八位: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。
罗安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,修长的手指死死压在封面上。
“那台军用伺服器里的数据,你在交给我之前,就已经备份了。”
“当然。否则我送它干什么?”佩恩终於弹落了那截长长的菸灰,“你手里的那台机器只是用来探路的鱼饵。真正的鱼鉤,在我这儿。”
佩恩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《独立宣言签署图》前,用雪茄指著画中的杰斐逊。“我年轻时,真信过这些废纸。在国会干了十二年,签了一百多条法案。超级基金法案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”
他转过身,镜片后透出极致的讥讽:“直到我发现,我亲手写的法案,被財团改了三个字眼后,就变成了他们合法倾倒核废料的免死金牌。”
佩恩双手撑在桌面上,居高临下地看著罗安:“法律是商品,李律师。標价由卖家决定。你以为你在用法律跟他们搏杀,其实你只是在权贵们的货架上,挑了一把最便宜的塑料刀。”
佩恩拉开第二个抽屉,掏出一张高解析度的卫星航拍图。
洛杉磯,柯林顿街。避风港酒吧被一个猩红的圆圈死死锁定。旁边用红笔写著一行字:*黑水四队,十二人,g-28协议,七十二小时內执行。*
“格兰特不打算等法院走流程了。”佩恩敲了敲照片,“黑水公司退役的第四战术组,十二个人,全有阿富汗实战履歷。g-28协议是私人安保最高级別授权——在『保护客户涉案资產』的框架下,他们有权对你这个『非法入侵者』使用致命武力。”
佩恩重新戴上眼镜:“你的酒吧地契还在蓝星环保名下。明天日落前,法院就会判定你非法侵占。他们杀你,完全合法。”
十二个重火力老兵。合法的杀人执照。七十二小时倒计时。
“所以,你的提议。”罗安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坚冰。
“加入白鳶尾。”佩恩的语速加快,透著掌控一切的傲慢,“你的智囊团併入我的网络,你继续干你擅长的事——找漏洞、拆骨架。区別在於,战场从法庭转移到k街。游说、交易、暗杀、施压。我给你一张比律师执照好用一万倍的通行证,你帮我把激进派那群老傢伙送进地狱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。
罗安缓缓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右手。指缝间的血痂已经干透发黑。就在昨天,这双手还在法庭上举著证据,试图维护程序正义。然后证据被当庭粉碎,执照被褫夺,三百多个所谓的社会精英看著他,像看著一具即將发臭的尸体。
佩恩在等。门口的独眼女人停止了拋硬幣,也在等。
罗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米白色的名片。他將其竖在桌面上,深邃的目光看了它最后一眼。隨后,他伸出左手,將名片毫不犹豫地推向了佩恩那个还在冒著火星的雪茄菸灰缸。
“嗤——”
名片的边缘触碰到暗红的菸丝,火苗瞬间躥起。烫金的字体在三秒內蜷曲、发黑,最终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,飘落在橡木桌面上。
佩恩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“规则內,我贏不了你们。”罗安站起身,拎起鱷鱼皮公文包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美利坚的影子政客。
“但规则外,你们也別想驯服我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在与独眼女人擦肩而过时,停顿了半秒。
“在这个国家,当狗是没有好下场的。我来华盛顿,只是为了看清棋盘的全貌。现在我看清了——你们,也都在我的击杀名单上。”
防盗门重重关上。佩恩坐在浓烈的雪茄菸雾里,看著桌上那滩纸灰,脸色阴沉如水。
……
洛杉磯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当罗安推开避风港厚重的橡木门时,正在敲击键盘的安娜嚇得差点从摺叠椅上翻下去。
“老板?!你飞去华盛顿,连件外套都不带?!”
罗安没有回答。他径直走向吧檯,拧开水龙头,將整个脑袋粗暴地扎进冰冷的自来水里。刺骨的水流冲刷著伤口渗出的冷汗,也冲刷著这四十八小时內所有的背叛与绝望。
他抬起头,晶莹的水珠顺著冷峻的下巴滴落,砸在黑檀木吧檯上,碎成千万瓣。
文森特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。只看了一眼,这位华尔街精英的心臟就猛地收紧了。
他读出了罗安身上某种本质性的、不可逆转的变异。那不是走投无路的颓丧,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。那是一个顶级拆弹专家,在彻底剪断最后一根引线后的绝对死寂。
不管剪对还是剪错,炸弹都已经启动了。
“白鳶尾什么来头?”文森特压低声音问。
“一群死人。”罗安扯过毛巾擦乾脸,隨手扔在一旁,“一群专门给活人挖坟的死人。”
他抬眼看向墙上的復古掛钟。一点五十三分。
罗安拉过一把高脚凳,在吧檯正中央犹如一尊雕塑般坐下。他闭上眼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脑海深处,那个沉寂了一整天的系统面板在黑暗中幽幽浮现。声望值正在经歷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,数字在正负之间疯狂跳动,犹如一台濒临爆表的测谎仪。
一点五十九分。
罗安睁开眼。深邃的瞳孔里,最后一次闪过休眠库里那些被抽乾骨髓的平民,闪过艾米丽后脑勺殷红的纱布,闪过法官莫里森那高高在上的、看虫子一样的眼神。
去他妈的程序正义。
“当——”
凌晨两点整。
这一次,系统没有发出往常那种温和的“叮”声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极其刺耳、犹如防空警报般的悽厉蜂鸣!
吧檯上的高脚杯在高频震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酒吧的壁灯疯狂闪烁,整个大厅的电压瞬间被抽空,陷入了长达三秒的绝对黑暗。
安娜那台破旧笔记本的屏幕上,突然被几行滴血般的猩红大字强行覆盖:
【警告!宿主心智模型检测到不可逆偏移!】
【“程序正义”信仰锚点……已彻底崩解。】
【准入条件满足。隱藏协议启动。】
【极端武力干预模块……正式解锁。】
【警告:卡池发生歷史级变异!当前刷新人才类型,已完全超出初始法律参数范围!】
安娜死死捂住嘴巴,惊恐地看著屏幕。文森特和塞拉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酒吧正门那串黄铜风铃,在没有任何风的封闭室內,发出了犹如丧钟般狂暴的炸响。
吧檯尽头的阴影里,一团极其浓稠、散发著刺鼻火药味与劣质菸草味的灰色烟雾,正从虚空中蛮横地撕裂空间,无中生有地凝聚。
烟雾中央,一个犹如铁塔般魁梧的人形轮廓缓慢成型。
嘴里咬著一个烧焦的玉米芯菸斗。
脸上架著一副復古的蛤蟆墨镜。
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m65野战夹克,领口和胸前,密密麻麻地別满了沾著暗红血渍的军功章,以及用大口径穿甲弹壳做成的粗獷项炼。
虚影微微歪过头。蛤蟆镜后看不清他的眼睛,但那张满是硝烟沟壑的脸上,嘴角正咧开一个罗安这辈子见过的、最狂热、最欠揍、也最危险的弧度。
他拿下菸斗,吐出一个带著浓烈硝烟味的烟圈。声音粗礪得像是在拉动一挺生锈的m2重机枪枪栓。
“哟,老板。”
战爭狂人咧著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,重重地把一把军用开山刀拍在吧檯上。
“听说,有人需要一点美利坚式的……火力民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