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六点十二分,避风港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暴力破开。
飞溅的黄铜风铃碎片中,六名全副武装的联邦法警犹如深蓝色的狼群般涌入。黑洞洞的霰弹枪口瞬间封死了所有死角。为首的高个子法警一脚將睡在沙发上的马库斯踹翻,军靴死死踩住他的侧脸,枪口顶著后脑。
“联邦搜查令。所有人趴下,双手抱头!”
文森特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,当他看清那张盖著联邦第九巡迴上诉法庭猩红大印的搜查令时,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安娜!”文森特衝著地下室厉声吼道。
地下室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。安娜正用螺丝刀暴力撬开液冷机箱。
两名法警如猎犬般衝下楼梯。安娜带血的手指在键盘上砸下最后的回车——紧急数据迁移协议启动,核心数据瞬间碎片化,向十七个暗网节点疯狂涌去。
倒计时三十秒。
法警粗暴地反剪她的双臂,將她从操作台前狠狠拽开。安娜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,目眥欲裂地盯著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。
百分之九十七。九十八。九十九。
“砰!”法警一枪托砸烂了主板,电源线被野蛮扯断。
屏幕瞬间陷入死寂的黑。安娜闭上眼,最后那百分之一究竟有没有传出去,成了悬在避风港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三台量子加密伺服器被搬上卡车。法警还带走了六块备用硬碟、全部加密通讯设备,以及那台价值百万美金的全液冷操作台。
地下室空了。只剩下墙上凌乱的电缆接口,和地板上深深的散热器压痕。
罗安靠在吧檯后面,目送最后一只伺服器箱被抬出大门。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开口。因为搜查令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签发法官是联邦第九巡迴上诉法庭的首席法官,格兰特的亲传弟子。
上午八点,加州律师协会的邮件如期而至。
措辞比昨天更狠。不是“听证会加急”,而是“紧急冻结执业资格”。理由栏赫然印著四个字:涉嫌恐怖主义。
这意味著不用等后天的听证会。从此刻起,罗安不能代理案件,不能签署法律文书,不能以律师身份出席任何正式场合。
他放下手机,抬头看向墙上掛著的那三张执业资格证书。他没有摘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三张纸曾经是他撕咬权贵的獠牙,而现在,权贵们只是轻描淡写地收回了赋予他的“合法性”。
上午十点四十分,irs总部的公函通过加密传真抵达。艾米丽的执法权限被无限期冻结。
半小时后,安娜在马库斯的旧手机上,收到了艾米丽从重症监护室发来的加密语音。背景音里,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微弱而冰冷。
“李律师。”艾米丽的嗓音像是在咀嚼碎玻璃,“內务部的人就在门外。我十五年的政治筹码,被你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。从现在起,irs的系统里查无此人。”
语音停顿了两秒,透著美利坚官僚最极致的现实与冷酷。
“你是个疯子,但我还想活。以后別找我了,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通讯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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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拉斯坐在角落嚼著没点燃的雪茄,脸色灰败。他面前摊著一台借来的旧笔记本电脑,暗网监控程序挤在六寸屏幕上勉强运行。
“有个坏消息。”塞拉斯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,搁在菸灰缸边上。
罗安看他。
“暗网上掛出了悬赏。一百万美金,买你和酒吧所有核心成员的物理地址。”塞拉斯把屏幕转过来,指著一串加密钱包地址。“发布者用了七层代理,但比特幣的区块链骗不了人。资金流向跟五角大楼二级承包商的预算代码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。”
文森特哑著嗓子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。这是罗安第一次听这位华尔街精英爆粗口。
下午两点,罗安召集所有人。
酒吧大灯没开,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惨澹日光照亮半张吧檯。空荡荡的地下室入口敞著,像张开的深渊巨口。
罗安坐在高脚凳上,背靠吧檯。换了件乾净的衬衫,但右肩的纱布已经渗出暗红。他没有端威士忌,面前是一杯凉透的白开水。
“我高估了规则的力量。”
罗安的声音不大,却让空气瞬间凝固。
他环顾四周,看著安娜的红肿的眼睛、文森特的沉默、马库斯的愤怒,以及亚瑟颤抖的双手。
“我们手里能用的东西,只有暗网节点上不知道传没传完的碎片数据,”罗安看向角落里佝僂著的身影,“还有亚瑟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亚瑟捧著一杯冰水,痉挛的双手让水洒出大半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。
“休眠库里的尸体,不全是底层平民。”
所有人猛地看向他。
“圣犹达的基因编號有前缀规则。la是洛杉磯,sf是旧金山。”亚瑟的右手痉挛得更厉害了,水杯磕碰著牙齿,“我在地下室看到了至少三十个编號,前缀是wdc。”
文森特的手从门框上无力地滑落。
“华盛顿特区。”
“对。”亚瑟声音发颤,“活体载具的客户名单里,有半个华盛顿。”
酒吧里死寂了十秒。连马库斯都听懂了这意味著什么。罗安要干翻的不是一个財团,是美利坚权力金字塔的塔尖。
沉默被马库斯打破。他气喘吁吁地从后门闯进来,跑得满头是汗。
“英格尔伍德出事了。圣犹达义诊中心关了,那帮没钱看病的人快闹翻天了。”马库斯抹了把汗,压低声音,“有三个流浪汉偷偷找到我,说他们从义诊中心的特殊体检里跑出来的。手臂上还有针眼。他们愿意作证!”
罗安眼底微微一动。
“没用。”文森特的声音浇下来,冷得没有温度,“老板的执照被冻结了。他不能代理诉讼,不能申请证人保护,甚至不能以律师身份签一张保密协议。財团要是知道有活口,清道夫二十四小时之內就会让他们物理蒸发。”
绝望的沉默重新降临。
深夜。
避风港只剩罗安一个人醒著。
他坐在吧檯后,面前摆著那枚纯铜打火机。黑鳶尾花的暗纹在壁灯下浮浮沉沉。
“咔噠。”幽蓝色的火苗拱了一下,灭了。
“咔噠。”又亮,又灭。
他拿起吧檯上的手机,拨了一个號码。
裁缝接得很慢。五秒后,那个砂纸般的嗓音才传过来。
“李律师。我以为你已经死在休眠库里了。”
“格兰特的爆炸不在你的计划里。”
对面沉默了三秒。三秒,对於这个说话从不超过两秒间隔的强迫症杀手而言,已经等於当眾失態。
“……不在。”
“激进派不信任你了。”罗安的声调往下压了半寸,“他们在你给我蓝图之前,就重新布置了休眠库。你的保守派,已经是弃子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、极有规律的丝绸摩擦声——裁缝在擦枪,他已经重新找回了他的秩序。
“我要一个人的联络方式,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现任成员。”罗安语调毫无起伏,“交换条件:激进派倒台之后,保守派的走私链不被追溯。”
摩擦声停了。
“你现在是一个没有执照的通缉犯。”裁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条死板的物理定律,“手里没有任何联邦机构的背书,连你的酒吧都成了一个空壳。李律师,你对保守派,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。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不致命,但足够把人的尊严剔骨削肉。
罗安握著手机,坐在黑暗里。壁灯的光穿过百叶窗,在他冷峻的脸上划出几道明暗交界。
凌晨一点五十分。
脑海深处的系统面板微弱地闪了一下,他没管它。右肩的伤口在夜风里跳痛,他伸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,指尖碰到干硬的血痂。
就在这时——
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罗安的脑海中没有任何系统提示音。不是凌晨两点,风铃也没有响,因为来人推门的动作精准到没有触碰任何一片黄铜叶子。
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女人无声地滑入酒吧。她左眼蒙著医用眼罩,暴露在外的右眼犹如冰冷的战术扫描仪,瞬间掠过整个大厅。她的左腿有旧伤,走路时微微拖步,但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地板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上。
她走到吧檯前。
一个沾满泥土和暗色血渍的军用防水袋被砸在实木檯面上。吧檯上的水杯跳了一下。
“李律师。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声音沙哑低沉,嗓子里像卡著砂砾。
她拉开防水袋的拉链。里面躺著一台军用级便携伺服器。橄欖绿的金属外壳布满刮痕,但结构完整,没有任何爆炸或过火的痕跡。外壳正面,五角大楼的鹰徽反著壁灯的冷光。
“格兰特庄园爆炸前四个小时,有人从负三层把它搬出来的。”
罗安的手悬在防水袋上方,没有立刻触碰。他抬头看著女人。
“里面是完整的基因编码资料库。”女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,“每一具活体载具对应的客户姓名、职位,以及他们为了这副新躯壳付了多少钱。”
她推开橡木门。洛杉磯凌晨潮湿的空气灌进来。
女人回过头。那只暴露在外的右眼,在黑暗中冷得不像活人。
“发件人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『棋盘上不止两个玩家,李律师。是时候认识第三方了。』”
门关上。风铃这次响了,清脆而突兀。
罗安低头看著那台伺服器。鹰徽上的泥渍还带著新鲜泥土的腥气。
他伸出左手,拉开了防水袋的第二层內衬。伺服器底部贴著一张便签。只有一行手写字,墨水是沉淀了岁月痕跡的蓝黑色。
【“你杀不死他们。但我可以让他们互相撕咬至死。”】
落款处,没有代表保守派或激进派的黑色鳶尾花。
而是一朵犹如骨殖般惨白的,白色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