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扑到第二个休眠舱前。
他用痉挛的左手死命擦拭观察窗上的冰霜,指腹被冻得发紫甚至撕裂。冰层剥落的瞬间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舱內没有培养液,没有搏动的器官。
只有一具乾瘪的尸体蜷缩在金属底板上。皮肤紧贴骨骼,像被工业榨汁机抽乾的皮囊。胸腔塌陷,肋骨的轮廓清晰可数。脊椎上有三个粗大的黑洞口——骨髓被彻底抽空。
“第三號舱,一样。”一名epa技术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,带著控制不住的乾呕。“第四號也是……全是尸体!”
亚瑟疯了般沿著舱列狂奔,一个接一个擦拭观察窗。
五號。空壳。
八號。空壳。
十二號。空壳。
数百个休眠舱,没有一具活体载具,没有一管基因编辑试剂。
只有尸体。几百具被榨乾最后一滴生物价值的底层平民,像工业废料一样码放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里。
亚瑟颓然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膝盖撞出闷响。他的嘴张开又合上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信仰崩塌的极致战慄。
罗安站在原地,深邃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整个空间。
地面乾净。管道接口处没有残留液渍。八台压缩机中的六台已停机断电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管道外壁。
冰层厚度不超过三毫米。正常运转三年的液氮循环系统,管壁冰层至少两厘米以上。
“核心设备在四十八小时內被转移过。”罗安收回手,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霜水。
他们来晚了。
不——他们来得刚刚好。好到像被人掐著秒表送进来。
“李律师。”
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坡道顶端传来。
罗安抬头。哈罗德·格兰特站在铅门缺口处。退休联邦法官,七十二岁,灰白短髮梳得一丝不苟,深蓝色丝绒家居服外披了件驼色开司米披肩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俯视著下方的联邦特工与冰冷的舱列,脸上是三十年联邦法官积淀的绝对优越感。
“欢迎参观我的私人医学標本收藏室。”格兰特的语调像在主持一场高雅的学术沙龙。“当然,我更欢迎你们解释,为何用偽造的环保报告非法闯入我的住宅。”
格林的脸瞬间煞白。
格兰特从韦恩手中接过一份文件,优雅地抖开。“刚刚收到的,伯克利大学环境工程实验室的官方声明。该实验室声称,从未对比佛利山庄地块进行过任何水质检测。你们手持的报告——是偽造的。”
格兰特目光越过所有人,犹如实质的利刃直刺罗安。
“持偽造文书煽动联邦机构非法执法,製造生化恐慌。”格兰特的嗓音冰冷,字字扣著法条。“《美国法典》第十八编,第1038条。虚假生化恐怖威胁罪。最高刑期,二十五年。”
庄园外,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安娜的声音从罗安耳机里炸开,带著肉眼可见的崩溃:“老板!fbi反恐分局的车队正在封锁整条棕櫚大道!至少三十辆!”
艾米丽扔掉手里的税务文件夹,转身死死揪住罗安的衣领。
“你用假报告骗我带队破门?!”她的声音在发颤,“我的职业生涯完了!我会被关进重刑犯监狱!”
格兰特在坡道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。“李律师,你很聪明。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你以为棋盘上只有你一个棋手。”
epa特工开始后退。整支队伍肉眼可见地溃散。
罗安站在原地,任由艾米丽揪著领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。
上午九点十七分。比预计的早了三分钟。
“格兰特法官。”罗安的声音不大,却在零下的空间里传得极远。
格兰特停下脚步,侧过半张脸。
“你说得对,棋盘上不止一个棋手。”罗安拂开艾米丽的手,慢条斯理地理平衣领的褶皱。他抬起头,眼底透出西装暴徒的极致冷酷,“但我从来不是棋手。我是掀桌子的。”
罗安按下耳机通讯键。“文森特,收网。”
三秒后。
格兰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。不只是他的——坡道上每一个人的手机都在同一时刻疯狂震动。
格兰特皱眉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弹出一条cnn的推送直播。
画面里,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上,一艘悬掛巴拿马旗的万吨货轮正被四艘海岸警卫队快艇团团包围。货轮侧舷上喷涂著四个褪色的大字:海神物流。
甲板上,数十个军绿色液氮运输罐被吊臂逐一起出。罐体打开的瞬间,直播镜头捕捉到了內部的景象——完整的活体载具休眠舱。透明胸腔內,基因编码的器官正在缓慢搏动。
格兰特握手机的手指猛地一抽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转移?”罗安一步步走上坡道,皮鞋踩在混凝土上,步伐沉稳如丧钟。“epa破门是上午九点的事。但昨晚凌晨两点,你的人就已经开始装船了。”
罗安走到格兰特面前,极具压迫感地与他平视。
“我要的从来不是这座庄园。”罗安的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,“我要的是你把东西搬上船的那一刻。”
格兰特的瞳孔失焦了零点三秒。
“庄园地下的休眠库属於『合法私產』,受州长保护令管辖。”罗安拿过格兰特手中的手机,將直播画面懟到他那张老脸上。“但当你把这些东西装上货轮,驶出加州领海线——”
“那就是跨州走私人体组织。”
罗安宣判了死刑:“联邦管辖,不容豁免。”
手机掉在地上。直播画面里,海岸警卫队的特工正在逐一编號休眠舱。格兰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韦恩终於反应过来,色厉內荏地吼道:“海上拦截没有联邦海事法院的搜查令!这是非法取证!”
“有的。”艾米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irs总部三分钟前发来的加密红头文件。“国家税务局以『跨州偷逃关税』为由,联合海岸警卫队执行的海上资產扣押。”艾米丽看著罗安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敬畏,“搜查令,是两天前就签好的。”
格兰特缓缓转过身。他直视罗安,七十二年的人生阅歷让他最后保留了一点体面。
“你用我的恐惧驱动了我。”格兰特的声音低哑,“你算准了我会转移。”
“不是算准。”罗安帮他纠正,“是逼你必须转移。”
庄园外,fbi反恐分局的车队確实到了。但他们接到的最新指令,是协助irs接管现场。
格兰特被戴上手銬。他回过头,看了罗安最后一眼:“你贏了这一局,李律师。但华盛顿的那些人,不会容忍一个酒吧老板摧毁他们的永生梦。”
“那是下一局的事了。”罗安淡漠地別过脸。
格兰特被拖出庄园。引擎声和对讲机的嘶鸣渐渐远去。
罗安站在负三层的坡道顶端,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气。
口袋里,手机极其突兀地短促震动了一下。
未知號码。一条简讯。
他点开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【你毁了我们的长生,李律师。作为回礼,看看你头顶的天花板。】
罗安猛地抬头。
通风管道的检修口敞开著。金属网格后面,一枚拇指大小的军工级c4起爆器紧贴管壁,顶部的猩红数字正在疯狂跳动。
00:03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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