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烫金文件在晨风中轻轻抖动。
庄园律师菲利普·韦恩,哈佛法学院九二届,执业三十一年,从未败诉。他维持著举文件的姿势,傲慢的目光越过罗安,直逼epa带队官员格林。
“格林先生,带著十四辆执法车硬闯比佛利,是想让自己成为明天政论节目的笑柄吗?”韦恩收回文件,慢条斯理地摺叠两下,塞入高定西装的胸袋。“格兰特法官在联邦系统深耕三十年。他的私產受加州最高级別的绝对保护。你今天敢踏进这扇门半步,明天就会有十二位联邦法官联名褫夺你的执法权。”
格林站在防弹车旁,脸色铁青。他干了二十年环保执法,从未遇到过需要用防弹背心去敲老牌权贵家门的场面。
“此外——”韦恩从另一个口袋抽出第二份文件,犹如甩出最后一道催命符。“今早六点五十五分,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紧急签发的临时禁制令。”
他將文件递到格林眼前。
“禁止任何联邦机构在四十八小时內对该领地执行强制措施。违者,以藐视州法论处。”
格林目光扫过那枚猩红的州徽印章,握文件的手猛地收紧。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艾米丽。
艾米丽读懂了格林的退意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irs的战术小队长也凑上前,声音紧绷:“局长,总检察长的禁制令具有即时效力。强行破门,所有证据都会被法庭定义为『毒树之果』,彻底作废。”
格林的喉结艰难滚动。他看著那扇巴洛克锻铁大门,退了半步。
韦恩笑了。那种笑容罗安见过无数次——那是精英阶层在確认自身规则不可撼动后,对底层螻蚁流露出的、近乎本能的悲悯。
“格林先生,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。”韦恩摊开双手,语气宽容得令人作呕。“现在,带著你的人原路返回。速度够快的话,还能赶上西区高速的早高峰。”
整条棕櫚大道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咔噠。”
第三辆车的后排车门,被人在內侧推开。
罗安的皮鞋落在沥青路面上,发出一声极度乾脆的轻响。他单手插兜,身披暗夜蓝风衣,大步切开全副武装的战术包围圈,径直逼向韦恩。
格林皱眉:“李先生,你只是技术顾问——”
罗安充耳不闻。他在距离韦恩不到半米处定步。韦恩比罗安矮了大半个头,被迫仰视,下意识后退半步,又强撑著稳住身形。
“年轻人,epa的顾问没资格——”
罗安伸出了手。
修长的手指犹如精准的手术刀,毫无阻碍地探入韦恩的胸袋,两指一夹,將那张象徵加州最高权力的烫金禁制令抽了出来。
韦恩瞳孔剧缩:“你敢——”
罗安抖开文件,深邃的目光隨怠地扫了三秒。隨后,当著十四辆执法车、四十六名联邦特工、以及十二名私人武装的面,双手猛地发力。
“嗤——”
纸张撕裂的脆响,清清楚楚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你疯了?!这是加州最高行政——”韦恩的面部肌肉彻底扭曲。
“一张废纸。”
罗安鬆开手。任由碎屑在洛杉磯的晨风中如雪花般坠落,沾染在韦恩昂贵的皮鞋上。
“《联邦超级基金法案》,第104条,第a款,第1项。”罗安的嗓音不高,却裹挟著冰冷的杀伤力,在棕櫚大道上轰然迴荡。“当认定存在即刻威胁公共健康的危险物质释放时,epa有权採取一切必要的强制应急措施。”
罗安从风衣內侧抽出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,犹如一块沉重的墓碑,直接砸在韦恩胸口。
“伯克利大学环境工程实验室独立报告。该地块地下含水层,氟化物浓度超標四百一十七倍。r-507a工业製冷剂正向半径两公里內的民用水源疯狂渗透。”
罗安向前逼近一步。韦恩被迫踉蹌后退,肩胛骨重重撞上铁门栏杆。
“第104条的应急授权,不需要搜查令,不需要法院批准,更不需要你们州长点头。它的法理效力,凌驾於美利坚任何州级行政命令之上。”
罗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韦恩,眼底没有快意,只有审判者面对死囚时的绝对冷漠。
“你手里的禁制令,管得了irs,管得了fbi,唯独管不了正在毒害比佛利山庄地下水的致癌物。”
韦恩的嘴唇剧烈翕动,却被这套无懈可击的法理绞索勒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罗安转头,目光如刀般扫向铁门后那排握著卡宾枪的私人安保。
“两个选择。让开;或者以『武装掩护环境恐怖主义』的联邦重罪,当场击毙。”罗安的视线死死钉在安保队长脸上,“第二项选择,量刑起步二十年。你们老板的手,还伸不到联邦重刑犯监狱里去。”
安保队长看了看手中的枪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韦恩。五秒后,他垂下枪口,带著十一个人,整齐划一地让出了通道。
合法入侵,正式开始。
……
epa战术小队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庄园。罗安走在队伍中央,亚瑟紧隨其后。
穿过新古典主义的前厅,直奔西翼胡桃木廊道尽头。两百平米的恆温酒窖內,数千瓶顶级年份酒散发著金钱的腐香。
亚瑟径直走到最北面的橡木酒架前。他伸出仍在神经性痉挛的右手,在第三排红酒瓶底座摸索。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金属凸起。
“切开这里。”
酒架被暴力拆除,一扇嵌入混凝土的灰色气压铅门暴露在空气中。没有標识,只有一个幽暗的虹膜扫描槽。
两名技术员架起重型液压切割机。碳化钨刀头疯狂咬入铅门,火花如刺目的白昼般呈扇形迸射。七分钟后,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,三吨重的铅门轰然倒塌,砸得满地名酒碎裂。
浓烈的白色寒气犹如开闸的洪水,狂涌而出。体感温度瞬间暴跌至零下。
罗安站在门洞前,睫毛迅速凝结出细碎的冰晶。
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混凝土坡道,两侧工业级led灯条散发著冷酷的蓝白光芒。坡道尽头,是一个足以顛覆人类伦理认知的庞大深渊。
数百个重金属舱体呈严密的网格状排列,直抵六米高的穹顶。每个舱体表面覆盖著极寒的白霜,错综复杂的液氮管道如巨型蜘蛛的血管般交织。舱体內部,幽绿色的生物指示灯在白雾中犹如鬼火般明灭。
“蜂巢……”亚瑟乾裂的嘴唇挤出这两个字,透著深渊般的寒气。
格林僵在坡道顶端,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
艾米丽第一个衝下坡道。她顾不上制服沾满金属粉尘,扑到最近的一个休眠舱前,徒手拼命擦拭舱盖上厚厚的冰霜。
冰霜化开,观察窗逐渐透明。
艾米丽俯身贴近。下一秒,极其悽厉的尖叫声撕裂了地下空间的死寂!
她犹如触电般跌坐在地,双手撑著冰冷的水泥地疯狂向后瑟缩。蓝白灯光下,她的脸惨白如纸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腔:“这……这不是人!”
罗安大步上前,低头凝视。
幽蓝的培养液中,浸泡著一具人形躯体。它有著人类的四肢与轮廓,却没有五官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它的胸腔是完全透明的。
透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人造皮肤,能清晰地看到內部犹如精密机械般嵌合的鲜活臟器。心臟、肝臟、肾臟……它们正以一种诡异的同频节奏缓慢搏动,每一个器官上,都冷酷地打著一串微小的萤光基因编號。
亚瑟挤到罗安身边。当看清舱內的景象时,他痉挛的双手猛地死死抓住了罗安的风衣袖口。
这位前诺贝尔候选人的脸上,交织著科学信仰崩塌的绝望,与窥见神明禁区的极致战慄。
“这不是器官储存……”亚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
“他们在培育活体器官载具。用基因编辑技术,批量製造可以隨时替换任何器官的空白容器!”
亚瑟猛地转头,深陷的眼窝死死盯著罗安,眼底是令人窒息的真相。
“华盛顿的那些老怪物,根本不是想延寿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是想换一具年轻的身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