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白没有在静室打坐,而是站在院中,赤足踏在青石板上。
曲洋趴在屋檐下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,耳朵竖著,却没有看向院门——它在看李慕白。
养形之道,坐功只是一端。行、立、坐、臥,无处不可养。今夜月满,天地之间阳气虽退,阴气却纯,正是以阴养形的好时候。
《悟真篇》云:“阴里阳生是坎爻,一阳来復始相交。”第二境“养形”虽以气养身,但气的来源不止丹田——天地之气,日月之气,四时之气,皆可采之。此刻月华如水,便是太阴之气最盛之时。
李慕白闭目垂帘,双手自然垂於身侧,呼吸绵长。丹田中的丹基缓缓旋转,温热的气息循小周天走遍全身,但与白日不同——今夜的气息多了一丝清凉。那是太阴之气入体的徵兆。
他没有刻意采月华,只是站在月光下,放鬆身心,任其自然。《道德经》云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自然二字,便是窍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到双腿微微发热。不是燥热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、温润的暖意。丹经云:“精足则暖,气足则热,神足则光。”这是形骸在吸收月华之气后的自然反应。
李慕白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月光照在脚背上,肤色极白,近乎透明,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隱约可见。骨节分明,却不嶙峋,线条流畅如水。
他轻轻握拳,又鬆开。骨节咔嗒轻响,声音清脆,像竹子断裂。
《黄帝內经》云:“骨正筋柔,气血以流。”养形之要,便在“骨正筋柔”四字。骨不正则气滯,筋不柔则血瘀。他前世修炼葵花宝典,追求的是快、是狠、是极致的力量。但这一世的《天人葵花诀》不同——它追求的是“顺”。
顺应天地,顺应身体,顺应大道。
不强求,不逆反,不急躁。以无心之心,行无为之功。
李慕白缓步在院中行走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极轻极稳,几乎没有声音。曲洋站起来,跟在他脚边,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影子。
走完三圈,他在院中央站定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双手缓缓抬起。
前世在日月神教,他练过一门掌法,名“摧心掌”。名字霸道,但掌法的精髓不在“摧”,而在“透”——劲力不浮於表,而透於里。一掌按在石上,石面完好,石心已碎。
《葵花宝典》原是剑谱,但东方不败练到化境之后,早已不拘於剑。拳、掌、指、腿,无一不精。这一世重修《天人葵花诀》,內力性质由阴转和,但招式的记忆还在,骨子里的本能还在。
他缓缓推出右掌,速度极慢,像是在水中推动什么。掌心朝前,五指微屈,气从丹田升起,经肩、肘、腕,贯注掌心。
没有风声,没有破空。但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忽然沙沙响了一阵,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。
曲洋的耳朵竖了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李慕白的掌心。
李慕白收回右掌,换左掌。同样缓慢,同样无声。但这一次,他掌心朝向地面,轻轻往下一按。
青石板上有一片落叶,被掌力一压,碎成了几瓣。
他练的不是蛮力,是“透劲”。《天人葵花诀》中的武学篇有云:“劲有明暗之分。明劲伤人筋骨,暗劲伤人臟腑。明劲易躲,暗劲难防。”
前世他用暗劲杀人,隔空三尺,一掌按在心口,对方当时无事,三日后心脉断裂而亡。那是阎王帖的底子。如今他用暗劲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练气——以掌法的吞吐,引导內气在经脉中运行,使气与力合,力与形合。
这是“武”与“道”的结合。
收掌,静立。
丹田中的丹基缓缓旋转,温热的气息比之前更活跃了。不是因为它自己活跃,是因为掌法的吞吐引导了它,像风推著水,水就流得快了。
李慕白又练了一套拳法。不是任何门派的路数,是他在前世自己悟出来的——以葵花宝典的內力为根基,融合了华山剑宗的轻灵、嵩山派的刚猛、泰山派的厚重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自成一家。
这套拳没有名字。东方不败不屑於取名。
他出拳极慢,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。但每一拳打出,空气中的气流都会微微一震。不是拳风,是內力外溢造成的扰动。
练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收势,负手而立。
月已偏西,掛在老槐树的枝椏间,清冷如玉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黑木崖上,一个人练剑的夜晚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一个人在月光下,剑如游龙,身如飞凤。但那时候的孤独,是天下无敌的孤独。现在的孤独,是“不想被打扰”的孤独。
不一样。
曲洋从屋檐下站起来,走到他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腿,然后蹲在他脚边,不动了。不是討好,是“我在这儿”的意思。
李慕白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有说什么,转身回屋。
他坐在书案前,铺开宣纸,磨墨,提笔。窗外月光渐淡,天色將明。
他写了四句话:
“月华养形,五气归元。骨正筋柔,神自往还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著这行字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放下笔,关灯,上床。
曲洋趴在床脚,闭上眼。
丹田中的丹基缓缓旋转,温热的气息没有停,依旧循著小周天,一遍又一遍地走著。
养形之道,不在坐,在行。不在静,在恆。
行住坐臥,不离这个。
……
周四傍晚,李慕白下班骑车回家。
深秋的天黑得早,五点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。他沿著那条熟悉的江边小路慢慢骑,江风裹著水汽扑面而来,带著一丝凉意。曲洋没有跟来——它最近腿好了之后喜欢自己出去逛,李慕白不拦它,反正到点它会自己回来。
骑到一段人少的路段时,他看见路边停著一辆深灰色的轿车,双闪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。车旁边站著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