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舟睁开眼的时候,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,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煤炭的气味。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耳边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於他的记忆,像是有人硬塞了一本厚厚的日记。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才理清楚状况——他穿越了,穿成了大梁国永安城铁匠铺里的一个小学徒,同名同姓,也叫陈远舟。
原主是个孤儿,被铁匠铺的老陈头收养,学了三年打铁,手艺还没出师。昨天夜里老陈头喝多了摔了一跤,磕在后脑勺上,人就这么没了。原主伤心过度,一口气没上来,结果把他给换了进来。
陈远舟慢慢坐起来,打量著这间破旧的铁匠铺。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农具和铁器,角落里堆著几块废铁,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,暗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。地上散落著铁锤、钳子、砧子,空气中还残留著淬火时升起的那股白烟的焦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粗糙、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典型的铁匠手。这双手不是他的,但此刻却真实得不像假的。
陈远舟嘆了口气,穿越就穿越吧,好歹穿越成个铁匠,有门手艺傍身,不至於饿死。他记得老陈头教过原主不少东西,虽然原主学得不精,但基础都在。他在现代虽然是搞机械工程的,但理论知识扎实,结合这具身体的实际操作经验,应该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他走到砧子前,拿起一把铁锤掂了掂,又放下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热烘烘的,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他想,既然老天爷让他穿越到这儿,那就好好活著,先把铁匠铺经营起来再说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“叮!工业革命系统已激活。宿主:陈远舟。当前时代:大梁国,科技等级:铁器时代末期。系统目標:推动工业革命进程,提升文明等级。新手任务已发布:製造一把线膛燧发枪,精度达到200米內有效杀伤。任务奖励:基础枪械製造图纸一套。任务时限:30天。”
陈远舟愣在原地,手里的铁锤差点没拿稳。
线膛燧发枪?200米有效杀伤?
这什么鬼系统?一上来就让他造枪?他一个铁匠铺小学徒,连燧发枪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,让他手搓一把出来?还要有膛线?
系统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,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:“宿主可通过系统商城兑换基础材料和技术资料,完成任务后可解锁更高等级科技。当前可用积分:100。新手礼包已发放,请查收。”
陈远舟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,上面分门別类列著各种选项。他点开新手礼包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块精钢胚、一卷牛皮纸的图纸、还有一套基础的测量工具——卡尺、角度尺、水平仪,虽然做工粗糙,但功能齐全。
他把图纸展开,借著油灯的光仔细看。图纸上画著一把燧发枪的完整结构图,从枪管到枪托,从击发机构到扳机组,每一个零件都標註了尺寸和公差。最让他吃惊的是膛线部分——图纸上详细画出了拉制膛线的方法,用一种特製的拉线机,通过旋转和拉伸,在枪管內壁刻出螺旋状的凹槽。
陈远舟越看越兴奋,手都有点抖。他在现代虽然是学机械工程的,但毕业之后一直在一家普通的机械厂上班,每天画图纸、算公差、跟生產线,日子过得平淡如水。他从小就痴迷枪械,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“线膛枪管加工工艺的研究”,对各种枪械的机械结构了如指掌。可惜国內禁枪,他只能在网上看看图片,在脑子里拆解结构,从来没机会亲手造一把。
现在机会来了。
他仔细研究了一遍图纸,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。燧发枪的结构其实並不算太复杂,最大的难点在於枪管的加工,尤其是膛线的製作。普通的滑膛枪只需要一根直筒铁管就行,但线膛枪需要在枪管內壁刻出旋转的膛线,让子弹在射出时產生旋转,从而提高精度和射程。
这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极高。就算是现代,没有专业的拉线机和稳定的夹具,也很难做出合格的膛线。但系统给的图纸上设计了一种手动拉线机,结构虽然原始,但只要材料够硬、加工够精细,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。
陈远舟在脑子里把整个製造流程过了一遍,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材料。系统给的精钢胚只有一小块,做枪管勉强够用,但做其他零件就不够了。他需要更多的精钢,但以这个时代的炼钢技术,根本炼不出含碳量均匀的高碳钢。永安城里的铁匠铺用的都是生铁和熟铁,前者太脆,后者太软,都不適合做枪管。
不过系统商城里有精钢卖,10积分一块。他新手礼包送了100积分,加上初始的100积分,一共200分。一块精钢胚够做一根枪管,他至少需要三块——一根做枪管,一块做击发机构和扳机组的零件,还有一块备用。另外他还要买拉膛线的专用刀具,一套50积分。这么算下来,积分勉强够用。
陈远舟咬了咬牙,在系统商城里下了单。三块精钢胚、一套拉线刀具、一瓶特殊配方的润滑油,再加上一张更详细的枪械结构分解图,一共花了一百八十积分。积分花得他心疼,但想到即將到手的燧发枪,又觉得值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远舟几乎住在了铁匠铺里。
他先把老陈头留下的那些农具铁器清理了一遍,能用的留下,不能用的熔了重炼。铁匠铺虽然破旧,但工具还算齐全——熔炉、风箱、铁砧、各种型號的锤子和钳子,还有一台老式的脚踏砂轮。这些工具虽然原始,但勉强够用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熔炉。普通的铁匠炉温度不够高,熔不了精钢。他根据系统的提示,在炉膛里加了一层耐火黏土,又改了风箱的结构,加大进风量,把炉温提升到了能熔化精钢的程度。
然后他开始炼钢。精钢胚不是直接就能用的,需要经过反覆摺叠锻打,去除杂质,调整含碳量,才能达到枪管需要的强度和韧性。这个过程陈远舟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,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出了不少岔子。第一块精钢胚被他烧过头了,晶体结构粗化,整块废掉。第二块摺叠锻打的次数不够,硬度不达標,又废了。
好在还有第三块备用。这次他小心了又小心,严格控制炉温和锻打次数,每打一遍就用水淬一次,反覆了三十多次,终於得到了一块合格的枪管钢坯。
接下来是枪管的成型。他用一根细长的铁芯作为芯棒,把钢坯加热后包裹在芯棒上,然后用大锤反覆锻打,让钢坯紧紧贴合在芯棒上,形成一根粗坯。等冷却后抽出芯棒,一根粗糙的枪管就出来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枪管內壁必须光滑笔直,有任何瑕疵都会影响子弹的飞行轨跡。他用一根细长的铰刀伸进枪管內,一点一点地铰削內壁,每铰一遍就用卡尺测量內径,確保圆度和直线度在公差范围內。这个过程极其枯燥,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根枪管铰废。他花了整整五天时间,每天从早干到晚,终於把枪管內壁铰到了合格的標准。
枪管做好后,他开始加工膛线。
这是整个製造过程中最难的一步。他按照系统的图纸,先做了一台手动拉线机。结构其实很简单——一个固定的导轨,一个可以沿导轨滑动的拉刀架,拉刀架上固定著拉线刀头。枪管固定在导轨的一端,拉线刀头从枪管一端穿入,拉刀架沿著导轨滑动,刀头在枪管內壁旋转切削,刻出一条螺旋状的凹槽。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全是坑。拉线刀头的角度和进给量稍微偏一点,刻出来的膛线就歪了。导轨的直线度差一毫米,刻出来的膛线就是波浪形的。他废了两把刀头,换了三次导轨的安装位置,折腾了整整一个星期,才终於在一根枪管上刻出了四条深度一致、螺距均匀的膛线。
当他把最后一根膛线刻完,用卡尺测量了一遍,所有数据都在公差范围內时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,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。
枪管做完了,剩下的零件就好办多了。
燧发枪的击发机构由一个燧石夹、一个击砧、一个主弹簧和一个扳机组组成。扳机扣动时,燧石夹在弹簧的作用下向前撞击,燧石撞击击砧產生火花,火花引燃火药池里的火药,火药燃烧產生的高温气体通过传火孔进入枪膛,推动弹头射出。
这套机构的结构並不复杂,但对零件的硬度和耐磨性要求很高。他用精钢锻造了每一个零件,然后用銼刀和砂轮一点一点地修整形状和尺寸,確保每个零件都能严丝合缝地装配在一起。扳机组的三道火调整是最磨人的,他反覆拆装了十几次,才把扳机力调到了一个合適的范围。
枪托用的是老陈头仓库里存了多年的一块核桃木,木纹细密,质地坚硬。他用锯子和刨子一点一点地削出枪托的形状,在枪托上开槽,把枪管和击发机构嵌入槽內,用铜箍固定。最后用砂纸把枪托打磨光滑,涂上一层桐油,木纹在油光下显得温润而有质感。
第三十天,当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拧紧的时候,一把完整的燧发枪终於出现在他面前。
枪管长约九十厘米,口径十二毫米,四条右旋膛线,螺距一米八。枪托用核桃木製成,线条流畅,握持舒適。击发机构表面磨得鋥亮,燧石夹开合乾脆利落,扳机扣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三道火的触感——第一阶段轻轻拉动,第二阶段感受到弹簧的阻力,第三阶段阻力突然消失,击锤啪的一声落下。
陈远舟把这把枪捧在手里,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。他在现代造了七八年的机械零件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对一件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感到如此自豪。
“叮!新手任务完成。奖励已发放:基础枪械製造图纸一套,积分+500,解锁科技——黑火药配方(优化版)。下一阶段任务已发布:製造一把后装线膛击发枪,精度达到500米內有效杀伤。任务时限:90天。”
陈远舟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被新任务嚇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后装线膛击发枪?那不是十九世纪的技术吗?让他从燧发枪直接跳到后装枪?系统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?
不过话说回来,后装枪的核心技术在於闭锁机构和金属弹壳。闭锁机构还好说,参考一下德莱赛针发枪的设计,应该能仿出来。但金属弹壳就难了,需要衝压技术和底火技术,这就涉及到更基础的材料加工和化学工业了。
算了,先不想那么远。眼前最重要的是——他得试试这把枪到底能不能用。
陈远舟翻遍了老陈头的仓库,找到了一些硫磺、硝石和木炭。他用系统给的黑火药配方重新调配了一下,优化后的火药燃烧更充分,残渣更少,很適合线膛枪使用。他用牛皮纸卷了几个定装药包,每个药包装了四克火药,又用模具浇铸了几颗直径十一点八毫米的铅弹,铅弹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油脂的亚麻布,这样装填的时候更容易贴合膛线。
一切都准备就绪。陈远舟锁好铁匠铺的门,背著枪出了城,往南走了三四里路,来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。山谷里有一面天然的岩壁,大约两米高,三米宽,正好当靶子用。
他在岩壁正前方两百步的地方用脚步量了一个点,大约就是两百米的距离。他把一张白纸贴在山壁上,白纸中央画了一个拳头大的黑圈,算是靶心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装填。燧发枪是前装枪,装填步骤比较繁琐——先把枪托抵在地上,枪口朝上,从枪口倒入火药,然后用通条把裹了亚麻布的铅弹捅进去,用大力压实,再把燧石夹打开,在火药池里倒一点引火药,最后关上燧石夹,扳起击锤,才算完成。
陈远舟的动作还算熟练,从装填到击发大约花了一分钟。他把枪托抵在肩上,枪口对准两百米外那个几乎看不清的黑圈,屏住呼吸,手指慢慢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,震得岩壁上簌簌落下碎石。一团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,在空气中缓缓扩散。陈远舟被后坐力撞得肩膀一麻,差点没站稳。他顾不上肩膀的疼痛,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岩壁。
白纸上的黑圈旁边,出现了一个新鲜的弹孔。
他放下枪,快步跑过去,趴在山壁上仔细看。弹孔在白纸上的位置大约偏离靶心五厘米,也就是说,在两百米的距离上,这把枪的精度达到了两到三弧分。
两到三弧分是什么概念?现代军用狙击步枪的精度要求一般在一弧分以內。但在十八世纪,燧发滑膛枪在一百米距离上的散布能达到一米就不错了。他这把线膛燧发枪,两百米距离上的误差只有五厘米,放在这个时代,简直就是开了掛一样的存在。
陈远舟咧著嘴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他忍不住又装了一发,对著岩壁开了一枪,然后又是一枪。一连打了十几发,直到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青紫才停下来。他粗略统计了一下,两百米距离上,他的命中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。如果给他一个稳定的射击台,命中率还能再提高。
他把枪扛在肩上,哼著小曲往回走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永安城的城门快要关了,他得赶紧回去。
城门口围了一堆人,闹哄哄的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陈远舟挤过去一看,城门洞两边站了两排穿著明光鎧的禁军,腰佩横刀,手持长槊,威风凛凛。城门上方掛著一面黄色的大旗,旗上绣著一条五爪金龙,旗杆顶上还有一个金灿灿的宝顶,在夕阳下闪著耀眼的光。
陈远舟心里咯噔一下。黄旗、金龙、禁军——这排场,起码是亲王级別的。
他正想著要不要绕道走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他本能地往路边一闪,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,马上的骑士穿著金甲,披著大红披风,一骑绝尘衝进城门。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,差点踢到他的枪。
陈远舟皱著眉头看了一眼那匹白马的背影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好狗不挡道,好马不踢人。”
话音刚落,他面前忽然多了两个人。一个是穿著灰袍的老太监,白面无须,眼神阴鷙,笑起来像庙里的泥菩萨,皮笑肉不笑的。另一个是个小太监,手里捧著拂尘,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监身后。
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肩上那把枪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微微一笑,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尖细嗓音说:“这位壮士,咱家看你方才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,好马不踢人?”
陈远舟愣了一下,心想糟了,刚才那句话该不会被人听到了吧?他看这老太监的打扮和气度,不像是普通人,连忙抱拳道:“在下隨口一说,冒犯了贵人,还请公公海涵。”
老太监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:“无妨无妨,咱家只是觉得壮士说话有趣。不知壮士肩上背的是何物?咱家活了五十多年,走南闯北,也算是见过些世面,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物件。”
陈远舟心里警铃大作。他这把枪的造型在这个时代確实太扎眼了——长长的铁管,核桃木的枪托,还有那复杂的击发机构,怎么看都不像是农具。要是被当成什么妖物收缴了,他这一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。
“回公公的话,这是在下自己做的......猎弩。”陈远舟隨口编了个谎话,“结构有些奇特,所以看起来不太一样。”
“猎弩?”老太监眯著眼睛看了看那把枪,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,“倒是有趣。壮士若是不忙,不如隨咱家进城,咱家想请壮士喝杯茶,好好聊聊这猎弩的事。”
陈远舟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。一个太监,没事请他喝茶做什么?他正要拒绝,小太监突然凑到老太监耳边说了句什么,老太监脸色微微一变,隨即恢復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伸手拍了拍陈远舟的肩膀,说:“壮士不必多虑,咱家只是好奇罢了。改日再聊,改日再聊。”
说完,老太监带著小太监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赶著去办什么事。
陈远舟站在原地,看著老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內,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妙。他加快脚步往铁匠铺走去,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著他看。他回头看了好几次,什么都没发现。
他哪里知道,刚才城门口那一幕,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。
那个老太监叫刘安,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,大梁朝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。他今天来永安城,是替皇帝打前站的——当今天子赵桓,三天后要来永安城狩猎。
刘安回到行宫后,第一时间把在城门口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皇帝。
赵桓今年二十五岁,登基三年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俊朗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总带著几分审视和锐利。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,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角弓,听刘安说完,挑了挑眉:“猎弩?什么猎弩能让刘公公你这么上心?”
“回陛下,老奴也说不上来。”刘安躬著身子,小心翼翼地措辞,“那物件长约四尺有余,前头是一根铁管,后头是木头做的柄,形状像是......像是把弩去了弓臂,换了一根铁管。最奇的是,那铁管里头不是空的,老奴隱约看见管壁上有纹路,像是刻了什么花纹。”
赵桓把角弓放在一边,坐直了身子:“铁管里有花纹?你確定没看错?”
“老奴虽老,眼还没花。”刘安信誓旦旦地说,“而且那壮士自称是铁匠,说是自己做的猎弩。老奴觉得此人不同寻常,本想细问,但怕耽搁了陛下的大事,就先回来了。”
赵桓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铁匠?一个铁匠能做出这等奇物?有意思。朕在京城见过那么多能工巧匠,还没听说过能在铁管里刻花纹的。刘安,你再去查查此人底细,朕倒要看看,这铁匠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
三天后,皇帝狩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永安城。陈远舟的铁匠铺正好在皇帝前往猎场的必经之路上,按照规矩,沿街所有商铺都要在门口摆上香案,掛上黄绸,迎接圣驾。
陈远舟本来不想搞这些排场,但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他不开门就是对皇帝不敬,轻则罚款重则砍头。他只好把铺子门板卸下来,在门口摆了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了个香炉,又从老陈头的遗物里翻出一块发黄的黄布掛在门楣上,算是应付差事。
御驾经过的时候,陈远舟低著头跪在门口的人群里,心里盘算著新任务的製造计划。后装枪的闭锁机构可以用旋转后拉式枪机,结构参考德莱赛针发枪,但击针的材质是个问题,需要高碳钢,还得经过特殊的热处理才能保证足够的硬度和韧性。
正想得出神,御驾忽然停在了他面前。
陈远舟抬起头,看见一顶巨大的黄色鑾舆停在铁匠铺门口,鑾舆四周垂著明黄色的帷幔,帷幔上绣著五爪金龙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鑾舆旁边的禁军侍卫一个个面色冷峻,手握刀柄,目光如刀般扫视著周围的人群。
帷幔掀开一角,一个穿著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地看向铁匠铺门楣上那块发黄的破布,然后又看向跪在人群中的陈远舟。
皇帝身边的刘安立刻凑上来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赵桓听完,眼睛微微一亮,目光在陈远舟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然后放下帷幔,鑾舆重新启动,继续向前行进。
陈远舟跪在地上,额头贴著冰凉的青石板,心跳得咚咚响。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皇帝注意到他了,而且不是因为那块破黄布,是因为三天前城门口那个老太监。
果然,当天晚上,刘安就带著两个小太监敲响了他铁匠铺的门。
“壮士,陛下有请。”刘安的笑容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,但语气比三天前客气了不少。
陈远舟来不及多想,赶紧换了身乾净衣裳,把那把燧发枪用布裹好,跟著刘安去了行宫。
行宫是永安城最大的宅院,原本是一个退休官员的府邸,临时被徵用为皇帝的驻蹕之所。陈远舟跟著刘安穿过层层院落,每过一道门都要被搜一次身,进了三道门之后,终於来到了正厅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,皇帝赵桓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子上,面前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铺著明黄色的桌布。他换了一身便服,穿的是玄色的丝绸长袍,腰间繫著一条白玉腰带,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,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不少,像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。
陈远舟跪下磕头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,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笑了:“你就是那个在铁管里刻花纹的铁匠?”
陈远舟心里一惊,皇帝果然知道了膛线的事。他低著头,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回陛下,草民確实在铁管內壁刻了一些纹路,是为了让射出的箭矢旋转,从而提高精度。”
“箭矢旋转?”赵桓往前探了探身子,脸上露出明显的兴趣,“箭矢怎么会旋转?你仔细说说。”
陈远舟犹豫了一下。他知道在皇帝面前不能卖关子,但也不能说得太深,说太深了皇帝听不懂,反而会觉得他在故弄玄虚。他想了想,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。
“陛下,草民斗胆,恳请陛下允许草民展示一下自己做的猎弩。”
赵桓点了点头,刘安立刻示意侍卫清出一片空地。陈远舟解开包裹,把那把燧发枪取出来,双手捧著呈给皇帝看。
赵桓接过枪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看不懂这东西的原理,但凭直觉感到这不寻常。铁管、木托、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,每一处都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工细作。
“这东西怎么用?”赵桓问。
陈远舟拿回枪,装填了一发空包弹——只有火药,没有弹头。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两侧,把枪口对准院子里一棵槐树的树干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口喷出一团火舌,巨大的声响在院子里炸开,震得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。刘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个小太监尖叫著抱在一起,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本能地拔出了刀。
赵桓也嚇了一跳,身体往后一仰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著陈远舟手里的枪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这......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撼,而不是恐惧。
“回陛下,这叫燧发枪。”陈远舟平静地说,“草民自己设计製造的,有效射程可达二百步,精度远胜寻常弓弩。”
“二百步?”赵桓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,他浑然不觉,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陈远舟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说这东西能打二百步?还能打得准?”
陈远舟被皇帝抓得肩膀生疼,但不敢躲,只能硬著头皮说:“是,陛下若是不信,明日可找一处空旷之地,草民为陛下演示。”
赵桓鬆开了手,后退两步,上下打量著陈远舟,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。他在京城见过各国进贡的火器,佛郎机炮、鸟銃、三眼銃,没有一样能打二百步还能保持精度的。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铁匠,居然造出了比那些洋玩意儿还厉害的东西?
沉默了很久,赵桓忽然转身对刘安说:“明日一早,在城外猎场设靶。朕要亲眼看看这把枪的威力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猎场周围布满了禁军,方圆五里內清空了一切閒杂人等。赵桓坐在猎场北面高台上的龙椅上,身边站著一圈文武大臣,一个个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陈远舟站在靶场上,面前是一排穿著鎧甲的草人,草人胸口的鎧甲是从兵器库临时调来的明光鎧,铁质甲片,厚实坚固。第一个草人放在五十步的位置,第二个一百步,第三个一百五十步,第四个两百步。
赵桓在高台上看得真切,见陈远舟开始装填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陈远舟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。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个定装药包,咬开纸包的一端,把火药从枪口倒入,然后把铅弹连同裹在外面的亚麻布一起塞进枪口,用通条压实。接著在火药池里倒上引火药,关上燧石夹,扳起击锤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大约花了四十秒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枪托抵在肩上,瞄准第一个草人——五十步的那个。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草人的胸口炸开一团碎屑,明光鎧的甲片被铅弹打得四分五裂,草人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,几乎从架子上飞了出去。高台上顿时一片譁然,几个文官嚇得捂住了耳朵,武將们的眼睛却齐刷刷地亮了。
陈远舟没有停顿,重新装填,第二枪瞄准一百步的草人。枪响之后,草人胸口的鎧甲再次被洞穿,草屑纷飞。
一百五十步。枪响。命中。
高台上的譁然声越来越大,武將们开始往前挤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赵桓坐在龙椅上,手指死死掐著扶手,指节发白。
两百步。
陈远舟装填完最后一发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两百米的距离,那个草人在他的视野里只有手指头那么大,靶心更是几乎看不见。他屏住呼吸,把准星稳稳地压在草人胸口的位置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硝烟散去,两百步外的草人胸口,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鎧甲碎片散落一地,草人的上半身只剩下一截光禿禿的木桿。
猎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足足五秒钟,高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。武將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,一个个扯著嗓子喊:“神威!神威!”“天降神兵!”“有此利器,何愁北狄不破!”
赵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这一次椅子没有翻倒,因为刘安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。他一步步走下高台,脚步有些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走到陈远舟面前,伸手拿过那把枪,枪管还是热的,散发著火药和硝烟的气味。
他把枪举到眼前,透过枪口往里看。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枪管,照亮了內壁上那四条螺旋状的膛线。膛线光滑而均匀,在阳光下闪著幽暗的金属光泽,像是四条盘旋而上的蛇,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。
赵桓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看过无数奇珍异宝,听过无数神话传说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。这把不起眼的铁管,在两百步的距离上,能轻易射穿明光鎧。如果这样的武器有一千支、一万支,大梁国的军队將无敌於天下。北狄的铁骑不再是威胁,西南的蛮夷不足为惧,甚至—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北方的天际看了一眼——甚至那个压在大梁头上近百年的强敌,也不得不俯首称臣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住陈远舟的手,眼睛亮得嚇人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陈远舟!朕要你当朕的军器监!朕给你银子,给你人,给你一切你想要的!朕要你给朕造一千把!不,一万把这样的枪!”
陈远舟被皇帝突如其来的热情嚇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见脑子里“叮”的一声响。
“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已获得最高权力者支持,第二阶段任务前置条件提前达成。新增支线任务——『军器监』,任务要求:建立標准化的枪械生產线,实现燧发枪的量產。任务奖励:蒸汽机图纸,积分+2000。注意:本任务具有时间限制,请在六个月內完成。”
陈远舟听到“蒸汽机图纸”四个字的时候,瞳孔猛地一缩。蒸汽机?那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標誌啊!有了蒸汽机,就意味著他可以从人力畜力时代进入机械化时代,意味著他可以造工具机、造冲床、造一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他的心臟砰砰砰地跳了起来,比刚才开枪的时候还快。
“陛下,草民需要的不只是银子和人。”陈远舟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草民需要一座独立的工坊,需要合格的铁矿石和煤炭,还需要陛下给草民一道手諭,允许草民在工坊內便宜行事,不受地方官吏干涉。”
赵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:“准了!朕即刻下旨,封你为军器监丞,正六品,兼领永安製造局总办。工坊的事,朕让工部给你划地建厂。铁矿石和煤炭,朕让户部调拨。至於便宜行事的手諭——刘安,拿朕的笔墨来,朕现在就写!”
刘安小跑著去拿笔墨纸砚,赵桓拉著陈远舟的手不放,上下打量他,目光越来越满意,像捡到了一块稀世珍宝。
“陈远舟,朕问你,这膛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赵桓忽然问了一句。
陈远舟愣了一下,心想我总不能说是系统教的吧?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说:“回陛下,草民以前打铁的时候,发现螺旋状的纹路能让水流得更顺畅,就想著能不能把这个原理用在箭矢上。后来反覆试验,终於做出了膛线,让弹头在射出时旋转,从而保持飞行稳定。”
赵桓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感嘆道:“你一个铁匠,竟有这般见识和毅力,朕那些读书人,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除了会吟诗作对,还会什么?”
这话说得有点重,旁边几个隨驾的文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却没人敢吭声。
刘安捧著笔墨回来了,赵桓当场挥毫,一道手諭一气呵成,末尾盖上隨身携带的御璽,墨跡未乾就塞进了陈远舟手里。
陈远舟双手捧著那道还带著墨香的手諭,感觉像捧著一座大山。这道轻飘飘的黄纸,意味著他从此有了官方身份,有了资源和人手,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。
他从铁匠铺小学徒,到正六品军器监丞,只用了一个月零三天。
回到铁匠铺已经是深夜,陈远舟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盯著头顶昏黄的油灯发呆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,有皇帝灼热的目光,有武將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还有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粗糙的棉布枕头里,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。笑著笑著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想起了现代的自己,那个在机械厂里画了八年图纸、天天被老板骂效率低的工程师。他想起了大学时写的毕业论文,指导老师在后面批了一句“理论扎实但缺乏实践条件”。他想起了在网上看枪械图片时被系统自动屏蔽的经歷,想起了每次路过射击场门口时那种求而不得的渴望。
现在,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得到了补偿。
他擦乾眼泪,重新躺好,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第二阶段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——八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。
后装线膛击发枪,五百米有效射程。
陈远舟嘴角微微上翘,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:“系统,你等著,看我怎么把这玩意儿造出来。”
窗外的永安城沉入了沉睡,但铁匠铺里的炉火还亮著。那点暗红色的火光透过窗纸映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颗跳动的心臟,又像一簇即將燎原的星火。没人知道,这把不起眼的火,很快就会烧遍整个大梁,烧出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而那把被皇帝捧在手心、嚇得他手抖的燧发枪,不过是这一切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