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下达的当日下午,赵明诚先回了太学。
同斋的几位舍友,早已闻听消息,见他回来,纷纷上前道贺兼道別,言语间多是羡慕“简在帝心”、“重任在肩”。
赵明诚一一客气回应,只说是“皇命差遣,略尽绵薄”,神色平静,不见多少激动或畏惧。
待眾人散去,他独坐在书案前,提笔给李迥写了一张短笺,让斋仆送去。
不多时,李迥便匆匆赶来了。
“明诚兄!”李迥进门,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,有关切,有敬佩,也有一丝好友即將远行的不舍。
“旨意……小弟都听说了。权发遣河湟抚諭使,奏事直达……官家对兄长,真是信重非常!只是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
“河湟那边,听说不太平,王赡將军刚打了胜仗,底下就闹將帅不和,蕃部也时有反覆,兄长此去,定要万分小心!”
赵明诚请李迥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,微笑道。
“李兄掛心了。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官家既有差遣,自当奉命而行。况且,能亲眼看一看河湟风物,蕃部情状,於我学业见识,亦是大有裨益。”
李迥嘆道。
“兄长胸襟,小弟佩服。只是此去路途遥远,归期难料。太学里少了兄长,总觉得……少了许多滋味。前番那些策论切磋,蹴鞠场上奔跑……”
他说著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
“对了,舍妹前日还托我问兄长,那篇『宽猛相济』的策论,她看完了,有些想法,本想等兄长写信探討的,如今看来……”
赵明诚想起那位未曾谋面、却已熟知的才女。
“还请李兄转告令妹,她的见解,明诚一直期盼聆听。此番西行,恐要耽搁些时日,待我回京,定当再请教。也请李兄在太学安心读书,他日金榜题名,你我同朝为官,再敘今日之情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閒话,李迥知他行前必定事忙,也不多留,起身郑重一揖。
“兄长保重!河湟寒苦,务必保重,小弟在汴京,静候兄长佳音!”
“李兄亦多保重。”赵明诚还礼,將李迥送至斋外。
望著好友离去的背影,心中也生出几分离別之意,太学这段相对单纯的读书时光,或许就此暂告一段落了。
从太学出来,赵明诚乘马车回到家中。
赵煦特批赵挺之今日不必来朝,与夫人郭氏一同在正堂等候。
消息早已传回府中,闔府上下,既感荣耀,又充满担忧。
见儿子进门,赵挺之神色复杂。儿子得官家赏识,授予要差,这自然是光耀门楣、前途无量之事。
可那河湟是什么地方?
新拓之地,兵凶战危,蕃汉杂处,气候苦寒。
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远门,更未经歷过战阵边塞,此去凶吉难料。他身为父亲,岂能不忧?
“父亲,母亲。”赵明诚上前见礼。
“明诚,回来了。”郭氏抢先开口,眼眶已是微红,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,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,
“旨意……为娘都知道了,官家信重,是好事,可那地方……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,还有蕃人蛮横……我儿,你可千万要当心啊!衣服带够没有?银钱可充足?要不要多带几个得力的家人?”
“母亲放心,儿会照顾好自己。”赵明诚温言安抚,
“官家安排了西军精锐护卫,同行的还有熟悉蕃情的將领,行李细软,儿会仔细打点。”
赵挺之咳嗽一声,示意夫人稍安,看著儿子,沉声道。
“明诚,官家以重任相托,是你之幸,亦是我赵家之荣,然则,边塞非比京师,河湟更是情势微妙,你此番前去,名为抚諭,实负圣心密寄。需牢记几点。”
“请父亲教诲。”赵明诚肃然。
“其一,多看,多听,少言。尤其涉及將帅齟齬、蕃部內斗,未明真相前,勿轻易表態,更勿捲入其中。你的『奏事直达』之权,是利器,亦是祸根,用之时,当慎之又慎。”
“其二,谨守本分,你的职责是抚諭、咨访、协理。军事进止,自有经略、將帅主张,非你所能与闻,亦不可妄加干涉。但涉及蕃部交涉、屯田民事,你可凭旨意,谨慎推行,以观成效。”
“其三,”赵挺之语气加重,
“保全自身,方能为国效力。遇事不明,可多与那位刘仲武將军商议。官家选他隨行,必有深意,钱財用度,不必吝惜,该打点处需打点。家中已为你备足银两,稍后让你母亲拿给你。”
赵明诚一一记下,躬身道。
“父亲金玉良言,儿定当时刻谨记,不敢或忘。”
郭氏在旁,已忍不住抹起眼泪。
赵明诚又宽慰母亲许久,答应必会常常写信报平安。
一家三口用了顿便饭,席间多是郭氏殷殷叮嘱,赵挺之沉默寡言,只不时看儿子几眼,目光深沉。
饭后,赵明诚回自己房中收拾行装。
衣物多是厚实耐寒的,又將父亲给的银票、碎银小心收好。
正忙碌间,阿福悄悄进来,低声道。
“公子,您真要去那么远啊?要不……带上小的吧?小的虽不顶用,端茶递水、牵马看行李总还行……”
赵明诚看著这个从小跟著自己的书童,见他眼圈也红了,心中微软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阿福,此行非比寻常,路途艰险,你留在汴京,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,便是大功一件,府里需有个贴心人。”
阿福知道公子主意已定,只得哽咽著点头。
“阿福晓得,万望公子一定保重!早点回来!”
……
翌日上午,赵明诚换了一身整洁常服,前往端王府。
门房见是他,连忙恭敬引入,一路直达后园澄砚斋。
赵佶今天似无心作画,也未踢球,只坐在斋中,对著窗外出神。
他听说了赵明诚要离京的事,心情很差。
闻报赵明诚来了,他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笑容,甚至带著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。
“臣赵明诚,参见王爷。”
赵明诚依礼参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佶语气有些淡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听说,皇兄给你派了好差事?权发遣河湟抚諭使?嘖嘖,名头挺响,还能密折直奏,赵抚諭,恭喜高升啊。”
赵佶这话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不满。
赵明诚心知肚明,赵佶这是恼自己突然被派远差,而且事先未曾与他通气,更可能因为自己即將长久离开汴京、无法常伴他玩乐而不快。
“王爷取笑了。”赵明诚苦笑道,“此乃官家差遣,臣不得不从。说是抚諭使,实则就是跑腿办差,去那苦寒边地,吃风沙,听胡笳,哪有在王府陪伴王爷,整理书画、切磋球技来得愜意自在。”
赵佶哼了一声,脸色稍霽,但仍旧悻悻。
“你知道就好!皇兄也真是不体贴,朝中那么多人不用,偏派你去!那河湟刚打完仗,乱糟糟的,有什么好抚諭的?你一个读书人,跑去掺和那些武夫、蛮子的事,能討什么好?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担忧之情溢於言表。
赵明诚知道这位王爷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“自己人”。
他正色道。
“王爷关爱,臣感激不尽。官家信重,授以此任,臣唯有尽力而为,不负君恩,至於安危,官家已安排妥当护卫,王爷不必过於掛怀。”
赵佶仍是闷闷不乐,摆弄著案上的一块镇纸,忽然道。
“我听说,皇兄本来要许你上舍释褐,给你直授官职,你却推了?这可是真的?”
赵明诚点头。
“是,臣以为,国家取士,自有法度。臣愿凭科举进身,方是正途。”
赵佶盯著他,眼神变得有些奇怪。
“就因为……这个??明诚,那可是直授官职啊。”
赵明诚迎著他的目光,坦然道。
“臣对官家说了,这是缘由之一,还有一个缘由。”
“哦?什么缘由?”赵佶来了兴趣。
赵明诚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。
“臣对官家说过,臣只希望西行回来后,能自由出入王府,不再受太学旬日之限,以便更好地襄助王爷整理书画典籍。官家问臣有何心愿,臣便只提了此请。官家已恩准。”
赵佶愣住了,手里的镇纸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案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赵明诚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。
上舍释褐,直授实职,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南捷径!
皇兄金口玉言许下,竟被他就这么轻飘飘推了。
换来的……只是“自由出入王府”这么一个对旁人来说或许毫无价值、对他赵佶而言却无比贴心实在的“特权”?
“明诚,你……你糊涂啊。”赵佶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乾。
“一个实打实的官身不要,就要能隨时来我这儿?”
“在臣心中,能常伴王爷左右,襄助王爷做些喜欢的事,比一纸官身更重要。”
赵明诚语气诚挚,
“王爷待臣以诚,臣亦以诚报之。官职前程,可凭本事去挣。但与王爷的知遇之情,閒暇之乐,却是独一无二,无可替代。”
赵佶听了这话,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心头,鼻子都有些发酸。
他自幼生长宫中,见多了阿諛奉承、利益交换,何曾有人如此“不计代价”地看重与他的情谊?
赵明诚此举,在赵佶看来,简直是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古风再现!
铁哥们!这是本王的铁哥们!
“明诚……”赵佶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赵明诚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时间竟有些语塞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。
“你……你让我说什么好!这份情,我记下了!”
他转身,对侍立门外的梁师成高声吩咐。
“师成!即刻吩咐下去,在花厅设宴!把那坛宫里赏的玉髓春开了!本王今日,要好好为明诚饯行!”
“是,王爷!”
梁师成躬身应下,匆匆去办,心中也对赵明诚的手段暗自咋舌。
端王府的花厅宴席。
时鲜菜餚,宫廷御酒,器皿精洁。
赵佶亲自把盏,频频劝酒,说起往日一起赏画、踢球、谈天说地的趣事,时而大笑,时而又因离別在即而感伤。
“明诚,此去不知多久,河湟那边,缺什么少什么,只管写信来!本王別的没有,些许用度,还支应得起。”
赵佶已有了几分酒意,拍著胸脯。
“王爷厚意,臣心领了,官家已有安排,不敢再烦扰王爷。”赵明诚道。
“誒,官家是官家,我是我!”赵佶一挥手,“你可是我端王府的人,我不管谁管?师成,东西都备好了吗?”
梁师成连忙上前。
“回王爷,按您吩咐,都备齐了。”
他一挥手,几名內侍抬上几个箱笼。
赵佶指著道。
“这箱里,是上好的狐裘、貂绒,还有塞了驼绒的袄,听闻河湟苦寒,用得著,这箱是安息、苏合等香料,可以祛除边地瘴气秽味。
这箱是团茶、蜡茶,还有冰糖,那边饮食粗劣,你好歹能自己煮点茶喝,哦,还有这个,”
赵佶拿起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把装饰华美、镶金嵌玉的短匕。
“匕首拿著防身,虽不抵千军万马,关键时或许有用,还有两百两银锭子,路上花用。”
礼物之丰厚实用,远超寻常。
赵明诚起身,整衣敛容,向赵佶深深一揖。
“王爷厚赐,情深义重,臣……铭感五內,没齿难忘!此去定当恪尽职守,不负圣恩,亦不负王爷今日之情!”
“你我说这些作甚!”赵佶扶起他,眼圈也有些红。
“平安回来才是要紧的!等你回来,咱们的足球还得接著踢,我还等你琢磨新阵法呢!”
宴席终散,日已西斜。
赵明诚带著满心的暖意与沉甸甸的礼物,拜別赵佶。
赵佶直將他送到二门外,看著他在暮色中登上马车,犹自挥手。
马车驶离端王府,融入汴京黄昏的街市。
赵明诚靠在车壁上,怀中揣著赵佶所赠的短匕,心中安定而又充满斗志。
京城的人与事,暂告一段落。
前方,是陌生的河湟,是歷史的迷雾,也是他亲手撬动命运、积累资本的全新战场。
风萧萧兮,汴水寒,壮士西行兮,何时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