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巳时初刻,垂拱殿后阁。
这里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大殿更为幽静。
赵煦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略好些了,穿了身赭黄色的常服,外罩一件薄薄的明黄比甲。
他斜倚在一张铺著锦褥的软榻上,腰后垫著隱囊,面前一张紫檀木小案,上面散放著几份奏疏。
正是王赡、王愍、孙路等人互相攻訐的摺子。
赵明诚在內侍引导下,躬身入內,在御榻前数步停下,大礼参拜。
“太学上捨生赵明诚,叩见官家,恭请圣安。”
“平身,赐座。”赵煦的声音依旧带著病后的虚弱,但比前日多了些中气。他抬手指了指榻旁不远处一个设好的绣墩。
“谢官家。”赵明诚起身,並未立刻落座,而是又躬身道。
“官家抱恙,仍忧心国事,学生感佩莫名,恳请官家万以龙体康健为念。”
赵煦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,摆了摆手。
“坐吧,朕这身子是老毛病了,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。倒是你,赵明诚,近来在太学课业如何?端王府那边可还呆的习惯?”
“回官家,太学课业,诸博士督责甚严,学生不敢懈怠半分,又蒙端王殿下不弃,仍时时应召,或整理旧籍,或略作清谈,不敢言助益,但求不扰王爷雅兴。”
赵明诚说话时在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,腰背挺直。
“嗯,”赵煦点了点头,目光在赵明诚清朗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道。
“上次端王府的那桩窃案,朕也听说了。你协助王府报官拿贼,处置得颇为妥当。”
“官家谬讚,学生愧不敢当。”赵明诚连忙欠身,“这全靠王府与开封府诸位大人秉公处置,学生不过略尽绵薄,传达信息而已。赖官家洪福,天理昭彰,宵小伏法。”
几句寒暄,气氛稍稍鬆缓。
赵煦看著眼前这个举止沉稳、对答得体的年轻人,似乎也理解自己赵佶为什么如此看重他了。
这小子相处起来確实让人觉得舒服。
前两次问对,赵明诚已给赵煦留下了务实、明理、有担当的印象。
今日在这相对私密的后阁召见,或许,真能听到些不同的见解。
“朕今日召你来,不是为別的事。”赵煦敛去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,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小案上的奏疏,语气转为凝重。
“西北,青唐。”
赵明诚心中一凛,神色愈发恭谨,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態。
“前不久捷报传来,王赡取了青唐,拓土有功,朕心甚慰。”赵煦缓缓道,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“然而,捷报才到不久,內訌就起来了。王愍弹劾王赡贪功暴虐,孙路偏袒王愍,解了王赡兵权。王赡又不服,喊冤告急。几方奏报互相攻訐,真相莫辨,朕……颇为困扰。”
赵煦顿了顿,看著赵明诚。
“你写过的文章,朕记忆犹新,章相公认为王赡首功不可没,当全力支持,其余的可暂且不论。你以为应当如何?”
赵明诚心念电转。
歷史上,宋军征青唐得而復失,原因有很多,比如粮草问题,军心问题等等。
但王赡入城后的“大掠”、“虐杀”,以及其本人在吐蕃人中“积怨甚深”的评价,绝对是导致反抗蜂起、最终宋军无法站稳脚跟的关键原因之一。
章惇“重功不重过”的思路,短期內或许能稳住王赡,长期看,却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。
赵明诚略作沉吟,组织语言,然后拱手道。
“回官家,章相公老成谋国,所言『拓边进取乃第一要务』,確为至理。王赡將军浴血奋战,克復青唐,此不世之功,朝廷自当重赏厚待,以励后来。”
赵明诚先肯定了章惇和王赡的“功”,这是政治正確,也是谈话基础。
然后,他话锋一转。
“然则,学生愚见,克城易,守城难;拓边易,稳边难。
如今青唐已下,当务之急恐怕不是一味进取,而在如何稳住这得来不易的战果,將其真正化为我大宋疆土,而非一处需要不断投入兵力钱粮、却隨时可能反覆的负累。
因此,学生以为,拓边与稳边,需得並行不悖,甚至,稳边更在拓边之先。”
“稳边更在拓边之先?”
赵煦轻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若有所思,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赵明诚得到准许,继续道。
“王愍將军弹劾王赡將军诸款,无论虚实,都指向一事,那就是军纪与民心。
学生虽未亲临青唐,然尝读史,知边地新附,民心思变,犹如积薪,稍有不慎,则星火燎原。
王赡將军如果有纵兵劫掠、贪功、苛暴的举动,无论出於什么原因,都会授人以柄,激化矛盾,使新附之民,由畏威而生怨,由怨而生叛。届时,非但青唐难守,可能还会危害河湟大局。”
赵明诚这番话,点出了王赡个人行为与全局稳定的关联,將“贪功暴虐”这种道德指控,上升到了“危及战果”的战略层面,更容易引起皇帝的重视。
赵煦微微頷首。
“你所虑不无道理,那么该如何稳边?王赡的確有功,朝廷不能自折臂膀;但王愍、孙路所奏,也不是虚言。两难之间,何以解之?”
赵明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,缓缓道。
“学生浅见,稳边的关键不外乎两点:一曰以蕃制蕃,二曰粮草供应。”
“哦?”赵煦身体稍稍前倾,显出兴趣,“仔细道来。”
“先说以蕃制蕃。”赵明诚道,
“青唐之地,吐蕃诸部杂处,风俗迥异,信奉佛教,重部落首领,我朝欲长治久安,不可只凭藉兵威,强令当地人汉化,当以蕃制蕃,因俗而治。”
“官家,吐蕃里,已经归降我大宋的首领,比如瞎征,他的部族在河湟仍有影响。
对於这类人,朝廷当明示优容,厚加赏赐,许其仍领旧部,甚至可假以官职名號,使其为我所用,安抚蕃部人心。对其宗教习俗,更需尊重,不可轻侮,此是为了团结那些归顺的蕃部。”
“同时,对吐蕃诸部,也需了解动向,必要时进行分化瓦解。
对亲宋的蕃部,结之以恩;对观望的蕃部,示之以信;对抗拒的蕃部,伐之以兵。
如果这些都能做到,那么吐蕃诸部难以拧成一股绳,我们就可分而治之,青唐压力大减。”
赵煦听著,眼中光芒渐亮。
这套“以蕃制蕃、因俗而治、分化瓦解”的组合策略,比起朝中那些要么主张“尽迁其民”,要么认为“畏威自服、无需多虑”的论调,显然更为细致务实,也更符合边地实际情况。
“那粮草供应呢?又当如何解?”
赵煦问到了最棘手的问题。
赵明诚神色更加严肃。
“官家,此实乃青唐能否站稳之关键!常言道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
虽然青唐已经打下,但其地僻远,道路险阻,自熙河转运粮秣至此,民夫损耗极大,十不存五。
长此以往,前方大军坐吃山空,后方百姓转运困疲,怨声载道,此乃取祸之道,绝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说的没错,继续。”赵煦眉头紧锁,这同样是他最忧心之处。
“学生以为,解此困局,需短长结合,多管齐下。”赵明诚道。
“短期应急,首先在於因粮於敌,就地筹措。”
“因粮於敌?你说的莫非是直接纵兵抢掠?”
赵煦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皱了眉。
“非也。”赵明诚摇头,
“学生说的因粮於敌,得分对象。
对於已归附、愿意合作的吐蕃部落,绝对不可掠夺,而当行公平和糴之策。
朝廷可运去吐蕃人急需的茶叶、布帛、食盐等等,按市价或略高於市价,向其购买粮食、牲畜,药材。
如此,归顺部落得实利,也愿意以粮食交易,我军也能得补给,由此可收蕃部之心。”
“那……对於没有归附的,甚至是敌对部落呢?”赵煦问。
“对於不听號令、敌对反抗之部落,”赵明诚声音微冷,
“应当视敌產如同我產。我军进剿时,可没收其囤积之粮秣、牲畜,以充军资。此乃以战养战,古已有之。
唯一需要明確的是,只能取官仓、或者富户的府库,严禁士卒抢掠普通蕃民,违者重处。
如此,既可打击敌对势力,亦可部分补充军需。”
赵煦缓缓点头,这思路將“因粮於敌”区分了对象和手段,比简单粗暴的抢掠高明得多。
“但是,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。”赵明诚话锋再转,
“若想长期稳固青唐,还是得靠屯田。”
赵明诚语气坚定。
“据学生所闻所知,青唐、湟水各地,並非不毛之地,其地高寒,宜牧亦宜某些耐寒作物。
可仿效汉代屯田旧制,以驻军为主,招募內地愿往之贫民、流民为辅,於要害之地,择水草丰美、地势平缓处,设立屯田点。
屯田如果成了,军粮就可以部分自给,大幅减轻后方转运压力;屯民安居之后,则实边有人,潜移默化之后,汉蕃交融,此乃长治久安之基。”
赵明诚一番话,从蕃情到粮秣,从短期应急到长远根本,条分缕析,层层递进,既有战略高度,又有具体措施。
尤其是以蕃制蕃、公平和糴、屯田等提法。
既符合仁政、怀柔的理念外壳,內里也不缺乏了极致的实用主义算计。
这就是赵煦目前最需要的那种——既能解决问题,又符合政治正確的方案。
赵煦听罢,久久不语,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椅子扶手。
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已经问对过两次的赵明诚。
其言谈举止,沉稳有度;其分析谋划,洞见癥结。
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提出的方略,並非泛泛空谈,而是切实考虑了吐蕃风俗、地理条件、现实困境。
既有怀柔,又有强硬,既有应急,又有长远。
尤其是对瞎征的利用,对因粮於敌的细化,还有对屯田的强调,都显示出他对蕃情颇为通晓。
“明诚啊,”赵煦终於开口,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。
“朕今日召你一问,果然不负所望。你虽身在太学,心却关切边事,於蕃情粮秣,竟能剖析至此,见识之明,思虑之周,远超许多朝堂碌碌之辈,可谓深得稳边安蕃之要旨。”
“官家谬讚。”
赵煦看著赵明诚,意味深长地道。
“不是谬讚,你之所言,於朕,於朝廷,皆大有裨益,朕会思量的,你且回去安心读书。今日之对,勿要外传。”
“学生遵旨,谢官家垂询,学生告退。”
赵明诚知道今日之言已起作用,再次行礼,在郝隨的引领下,躬身退出了垂拱后阁。
阁內,赵煦独自坐著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
他心中的鬱结终於少多了。
(不知道书友里有没有看球的,1.17,恭喜曼联2比0拿下曼城,曼彻斯特的天空今天是红色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