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好宫 > 玄幻小说 > 截胡高俅人生,我带大宋强盛 > 第50章 病榻问策
    福寧殿里,药气沉浮。
    如今已是夏末了,殿內却仍门窗紧闭,只留了高处几扇气窗,透进些微天光。
    御榻之上,赵煦半倚著锦绣靠枕,身上盖著明黄色的薄衾。
    他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颧骨处却又泛著些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乾燥起皮。
    近期,他的病情又开始反覆了。
    內侍省押班、御药院首领太监郝隨,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刚煎好、犹自冒著滚烫热气的汤药,跪在榻前,细声劝道。
    “官家,该进药了,太医说了,这剂药得趁热服下,发散才好。”
    赵煦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过了片刻才聚焦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。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    郝隨不敢多劝,只得將药碗交给旁边的小黄门,示意用温水煨著,自己起身,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侍立。
    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    咳嗽过后,殿內重归寂静,只有赵煦略显粗重、时而夹杂著痰音的呼吸声。
    身体的不適倒是次要的。
    真正让赵煦心烦意乱、辗转难安的,是西北边陲那团越搅越浑的乱麻。
    上月,王赡顺利打下了青唐。
    这本是元符开边以来最大的捷报,足以告慰太庙,彪炳史册。
    捷报传来时,赵煦难得精神振奋,在朝会上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,对章惇的“锐意进取”也更多了几分倚重。
    拓土开疆,重振国威。
    这本就是赵煦继承神宗遗志、支撑病体孜孜以求的目標。
    可这胜利的喜悦,还没来得及完全享受,就被接踵而来的告状、攻訐、互相撕咬的奏章,搅得乌烟瘴气。
    王赡和王愍二人开始互相撕咬了。
    先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路进行密奏,密奏里言辞闪烁,状告王赡“恃功而骄,不听节度”。
    接著是王愍。
    这个王愍与王赡一同进军、本为副手的將领——措辞激烈的弹章,直指王赡“擅动夺功,贪冒赏赐;私吞府库,以饱私囊;御下苛暴,几激兵变”。
    一条条,一桩桩,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附上了几位下级军官的“证言”。
    孙路隨即上奏,以“安抚军心、查核实情”为由,暂时解除了王赡的兵权,令其“回熙州待参”。
    刚立了战功的王赡肯定是不服的。
    他的喊冤奏疏也像雪片般飞来,痛斥王愍“妒功构陷”,孙路“偏听偏信”,自陈“血战取城,反遭猜忌”,字字泣血,句句含冤。
    一边是首取青唐、拓地千里的功臣驍將王赡;
    一边是指控其贪暴不法、几乎激起兵变的副手和顶头上司王愍。
    谁真?谁假?
    还是说半真半假,各怀鬼胎?
    想到这些,赵煦只觉得头疼欲裂。
    他勉强支起身,郝隨连忙上前搀扶,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。
    “章相公……来了么?”赵煦哑声问。
    “回官家,章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。”郝隨低声回稟。
    “宣。”
    “宣尚书左僕射章惇,覲见——”
    章惇大步走进殿內,只是眉宇间,也带著连日处理边事奏报的凝重和焦躁。
    “臣章惇,叩见官家。”
    章惇在御榻前数步跪下,大礼参拜。
    纵然他是皇帝近臣,在病重的天子面前,礼仪也是一丝不苟。
    “章卿平身,赐座。”赵煦抬了抬手,声音虚弱,“西北的奏报,卿都看过了?”
    “臣已详阅。”章惇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炯炯。
    “王赡与王愍,孙路的处置……卿如何看?”赵煦问,一边说,一边又忍不住低咳起来。
    章惇待赵煦咳声稍歇,才沉声开口,语气斩钉截铁,毫无转圜余地。
    “官家,此乃前线將领爭功諉过、互相倾轧之常態,不足为奇,亦不足深虑!当此之时,切不可因小失大,自毁长城!”
    他见赵煦凝神倾听,继续道。
    “王赡虽有跋扈之嫌,用兵或失於操切,然其首取青唐之功,昭昭在天,不可泯没!青唐一下,湟鄯廓三州门户洞开,我大宋兵锋直指河源,吐蕃诸部震恐,此乃自神宗皇帝以来,未见之拓边大功!
    王愍何人?副將耳!见主將立功,心有不忿,捏造事端,攀诬构陷,此等伎俩,军中常见。孙路身为经略,不思调和,反偏听偏信,贸然夺主將之权,实属不智,几坏大局!”
    章惇的態度是力挺王赡,在拓边这件大事上,王赡的这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。
    但赵煦並不这么想。
    “章卿,”
    赵煦缓缓道,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衾被的一角。
    “王愍在摺子里说的『私吞府库』、『御下苛暴』,未必全是空穴来风。
    朕闻奏,王赡入青唐后,確曾纵兵……有所掳掠,若激起吐蕃遗民更大反抗,恐於抚定不利,孙路身为经略,节制诸將,调停查问,亦是职责所在。”
    “官家!”
    章惇见赵煦这么说,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,有些激动了。
    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!拓边进取是国之根本,第一要务!些许財物,赏与將士,激励士气,有何不可?
    至於吐蕃遗民,畏威而不怀德,但需大军镇抚,假以时日,自然归化。岂可因腐儒所谓『仁义』、『怀柔』之论,束缚將帅手脚,貽误战机?
    当此关头,正当全力支持王赡这等敢战、能战之將,巩固青唐,进图湟鄯。若因些许细故,自折臂膀,寒了前方將士之心,则大好局面,恐將付诸东流!”
    章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激烈。
    殿內侍立的郝隨等人,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不敢出声。
    赵煦沉默著。
    章惇的话,他何尝不懂?
    拓边之功確实重於一切。
    王赡纵然有错,此时也动不得。
    可赵煦的心底深处,总有一丝隱隱的不安。
    王愍的指控,真的全是诬陷吗?孙路难道就全然出於私心?前方將士,真的如章惇所说,仅仅因为赏赐不公而內訌?
    赵煦担心的是,如果摺子上说的都是真的,王赡骄纵部下过度,不採用怀柔进行安抚,吐蕃部族因此不服,进而导致可怕的后果,甚至可能会影响大局。
    赵煦想再问,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,让他伏在榻边,咳得撕心裂肺,面色涨红。
    “章卿…咳…咳咳…咳…”
    郝隨慌忙上前,轻轻拍抚他的后背,又递上温水。
    章惇见状,眼神复杂,颇含关切。
    他闭上嘴,等官家缓过气。
    赵煦喘匀了气,靠在枕上,只觉得浑身虚乏,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。
    他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    “章卿……之意,朕明白了。王赡……確需安抚。然王愍、孙路处,亦需申飭,不可令其寒心。具体……如何措置,卿与枢府、兵部细议,拿个章程来吧。”
    “臣,遵旨。”章惇拱手,见皇帝神色委顿,知道今日只能议到这里,便道。
    “官家龙体要紧,还请静心调养,边事虽繁,自有臣等为官家分忧,臣告退。”
    “去吧。”赵煦闭上眼睛。
    章惇又行一礼,转身大步离去,紫色的袍角在昏暗的殿內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跡。
    章惇走后,福寧殿內重新被药气和寂静填满。
    赵煦却再也无法安枕。
    章惇那番“拓边第一、余者皆可不论”的鏗鏘之言,犹在耳边迴响。
    道理是那个道理,可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?
    “郝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    “前番……那个叫赵明诚的,写过两篇文章,一个是《驳开边耗国》,另一个叫《宜宽猛相济》的,朕当时看过,还有些印象,去,找出来,朕要再看看。”
    “官家,您说的是……太学生赵明诚的文章?”郝隨记性极好,立刻想起,“奴婢这就去文书阁寻来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郝隨捧著两份装裱整齐的抄本回来,小心地呈到赵煦手中。
    赵煦就著榻边琉璃灯的光,重新展开这份他曾经读了好几遍的文章。
    当时看,欣赏的是其文章的犀利,以及那股少年人难得的锐气与担当。
    如今再看,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    他的目光,掠过那些关於“开边之利在於长远控制商路税赋”、“移民实边可化负担为动力”的宏观论述,停留在几段当时觉得颇有新意、此刻读来却觉字字惊心的分析上:
    “……然开边之难,不在克敌,而在善后。克敌者,一时之武功;善后者,长久之文治。
    若徒恃兵威,攻城略地,而不思安抚遗黎,整顿吏治,清厘赋税,则所得之地,非为疆土,实为负累。
    前方將士,血战所得,后方百姓,转运困疲,长此以往,恐生怨望,內外交困,反噬其利……”
    “边將用命,官家自当不吝封赏,以励士气,然赏罚之柄,需操之自上,明之以公。
    若纵容將帅私相授受,乃至虚报战功、侵吞赏赐,则军法荡然,士卒寒心。今日贪一卒之赏,明日或失一城之守。官家不可不察。”
    “驭將之道,宜宽猛相济。用其勇略以摧敌,亦需束其骄纵以立法。倘若一味纵容,谓其能战即可,余者不论,恐养成跋扈之师,非国家之福,亦非良將之终……”
    赵煦的目光,久久停留在“恐生怨望,內外交困”、“军法荡然,士卒寒心”、“养成跋扈之师”这几行字上。
    每个字,都轻轻刺在他心头那块最不安的地方。
    王赡的“擅动”、“私吞”,王愍的“构陷”,孙路的“偏袒”……
    这不就是“军法荡然”的开端吗?
    章惇坚持“拓边第一,余者不论”。
    这不就是“一味纵容,谓其能战即可”吗?
    这赵明诚,一个未曾亲临战阵的太学生,何以能看得如此透彻?
    甚至,像是提前预见到了今日青唐胜后的困局?
    赵煦想起前两次召见赵明诚。
    一次问开边利弊,对答从容,数据详实;一次是赵家被捲入风波。
    这两次里面,赵明诚都沉稳应对,见识不凡。
    这个年轻人,似乎总能跳出具体纷爭,看到更底层、更关乎利弊根本的东西。
    不空谈仁义,亦不盲从功利,讲究的是“宽猛相济”,是“算计清楚”。
    或许……该听听他,对眼下这青唐局势有何看法?
    在赵煦看来。
    赵明诚身处局外,与边將无涉,与朝中两派也无甚瓜葛,或许能说出些不同的东西。
    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荒草般在赵煦烦闷的心中蔓延开来。
    他知道,以赵明诚的年纪和身份,绝无可能参与中枢决策。
    但此刻,赵煦就像一个在迷雾中失去方向的人,听到的所有声音似乎都带著各自的意图和回声。
    他很想听一个相对纯粹、只基於事实和道理的声音。
    哪怕只是当作参考也好。
    “郝隨。”赵煦放下奏疏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著一丝决断。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    “传朕口諭,明日……不,后日吧,后日巳时,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,垂拱殿后阁见驾,让他……就青唐之事,备询。”
    郝隨心中一震。
    垂拱殿后阁,乃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、商议机要之处,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地点更为正式和亲近。
    官家在病中,竟要第三次召见这个年轻的太学生,而且明確指向“青唐之事”!
    “是,奴婢遵旨,立刻遣人通传太学与赵明诚。”
    郝隨躬身应道,迅速退下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