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水溶率先抵达文华殿外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净蟒袍,敛去所有情绪,迈步走入殿內。
乾清宫的消息早已传到文华殿,殿內原本准备好的丝竹乐器被尽数撤去
舞女与侍从们皆敛声屏气,神色凝重地立於两侧
空气中的喜庆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浓重的悲伤与紧绷。
朱翊衡端坐於龙椅之上,面色苍白,眼底满是疲惫与悲伤
肩头的旧伤似乎又復发了,微微佝僂著身子,周身的帝王威仪淡了许多,多了几分苍老。
见水溶走入,他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水溶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水溶见状,当即快步上前,双膝一弯,伏地请罪,声音沉痛而恭敬,字字清晰:
“臣弟水溶,叩见皇兄。臣弟今日以婚吉之身,適逢西寧王叔国恤,理应启停宴席,素服守哀,以尽宗臣之责,恳请皇兄降罪。”
他的请罪,既合礼制,又显敬重,既没有因订亲之喜而失了对国殤的敬畏,也没有因西寧王之死而乱了分寸。
朱翊衡看著伏地的水溶,心头不由得一阵安慰
在这般变故之下,水溶,依旧守礼自持,识大体、顾大局,这个弟弟,终究是最让他放心的。
朱翊衡缓缓抬手,语气疲惫却温和,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起来吧,朕不怪你。朕已然与孟知礼商议妥当,宴席不必停止
“西寧王叔一生为国,忠君爱国,若知晓今日是你与太子的订亲吉日,定然也不愿见你们因他失了吉时。
“只是,所有人皆著常服,不得饮酒,不得奏乐,就当是王叔,给你们二人的一份贺礼吧。”
水溶躬身起身,垂眸立於一旁,神色依旧沉痛:
“谢皇兄体恤,臣弟遵旨。”
他心中清楚,朱翊衡此举,看似是体恤他们,实则是为了稳住朝局
西寧王离世,朝野人心浮动,若此时贸然停止订亲宴,只会让人心更加慌乱
更会给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。
而“常服、不饮酒”,既是对西寧王的敬重,也是对国殤的缅怀,两全其美。
只是,裴镇西的死,终究是举国皆殤的大事。
往后,西北边境再无这般能震慑四方的柱石,蒙古铁骑必定会蠢蠢欲动,西北局势,怕是再也难以安稳。
“皇兄,还请节哀。”
水溶垂眸,声音低沉而郑重
“西寧王叔一生为国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他的功绩,定会名留青史。
“只是,边关之事,事关重大,王叔离世,西北局势动盪,还需皇兄上心,早做部署,以防蒙古趁虚而入。”
朱翊衡闻言,轻轻嘆了口气,眼底满是无力与疲惫:
“朕心中有数。朕已然传旨,令秦仲勛即刻派人前往西北,安抚军心,稳住局势。
“另外,秦王此次前往蓟州之事,朕已改旨,令他不必去蓟州,转而前往固原,坐镇西北,暂代西寧王叔之职,节制西北兵权。”
水溶浑身一震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隨即又迅速瞭然,心头不由得暗自嘆息。
他终於察觉到了朱翊衡的异样
这位皇兄,身体的虚弱,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,往日里的帝王威严,不过是强撑著的假象。
他此刻这般安排,哪里是简单的部署边关?
分明是在趁著西北局势动盪,將西北的兵权,缓缓交到自己的儿子手中,为日后的皇位传承,铺路搭桥。
可越是这样,水溶心中便越是疑惑,甚至有些看不懂这位皇兄了。
他一边借自己制衡太子,一边又暗中將兵权交给秦王,看似平衡各方,实则是在搅动朝堂的暗流,让局势愈发诡譎。
这般一来,他被困在京城的风险,便又大了几分
太子忌惮他,秦王手握西北兵权,陛下又在暗中布局
他若是不能儘快抽身前往南方,怕是真的会被捲入这兵权角逐的漩涡,再也无法脱身。
就在水溶暗自思忖之际,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,太子朱常鈺也匆匆赶到了。
他身著常服,卸去了所有喜庆装饰,脸上带著几分未散的错愕与复杂
刚走入殿內,便被身旁的太监拉到一旁,低声將朱翊衡方才的吩咐,一一转告於他。
朱常鈺静静听著,神色愈发复杂,尤其是听到“节制西北军权”时
他猛地抬眼,望向龙椅上的朱翊衡,眼底满是不甘与疑惑。
他心中暗自腹誹:自己是太子啊,为什么自己的弟弟能够直接掌握西北军权,凭什么。
可他不敢有半分表露,只能躬身行礼,恭敬地应道:“儿臣遵旨,谢父皇体恤。”
此时,其余人也陆续赶到,皆是身著常服,神色凝重,立於殿两侧,没有人敢说话
空气中的紧绷感,愈发浓重。
文华殿內,朱翊衡端坐於龙椅之上,水溶、太子分立两侧
朝臣们垂首立於下方,三人各怀心思,彼此沉默,唯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打破这份死寂。
朱翊衡深吸一口气,强撑著身体,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都坐吧,吃饭吧。”
话音落下,內侍们才小心翼翼地端著膳食,缓步走入殿內,轻轻放在眾人面前,动作轻柔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膳食依旧精致,却没有了往日的喜庆模样,没有丝竹相伴,没有舞女助兴,甚至连酒杯都未曾摆放一只。
文华殿偏殿的宴席,就这么诡异而压抑地开始了。
所有人都端坐在桌前,规规矩矩地拿起碗筷
却没有人有心思进食,脸上都带著几分紧张与凝重,筷子在碗中轻轻拨动,却很少有人真正下咽。
每个人都低著头,暗自思忖著西寧王离世带来的影响,盘算著自己的退路
琢磨著陛下的心思,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异动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今日的宴席,看似是订亲喜宴,实则是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。
西寧王离世,朝堂局势突变,陛下身体虚弱,兵权重新洗牌,太子、秦王、水溶三方势力相互制衡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此刻,谁若是敢有半分逾矩,谁若是敢表现出半分懈怠,谁若是敢提及半句不合时宜的话,便是大不敬,便是自寻死路。
宴席之上,死寂无声,唯有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,在空旷的偏殿內迴荡,衬得这场本该喜庆的订亲宴,愈发悲凉而诡譎。
水溶端坐在桌前,目光落在碗中,却没有半点食慾。他心中满是盘算:
西寧王离世,西北动盪,皇兄暗中布局兵权,秦王前往固原掌控西北,太子心生忌惮
张世安必定会趁机依附太子,朝堂局势愈发复杂。
他必须儘快想办法,说服皇兄,让他早日动身前往南方
唯有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才能有机会,在这场波譎云诡的朝堂风云中,站稳脚跟,守住初心。
太子朱常鈺则是频频抬眼,望向朱翊衡与水溶,眼底满是复杂与不甘。
他既忌惮秦王掌控西北兵权,又嫉妒水溶得到父皇的偏袒
更担心自己的储位受到威胁,心中的算计,如同乱麻一般,剪不断,理还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