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静王府书房內,烛火摇曳,將水溶的身影映在墙上,与案头那张摊开的疆域图重叠。
他指尖摩挲著地图边缘,抬眼对候在一旁的赵忠吩咐道:
“明日你送药材去林府时,从藏书阁挑几本我亲手编写的兵书,一併交给林姑娘。”
“切记,莫要说是我写的,只说是府中旧藏的孤本,请她帮忙品鑑,给些见解。”
赵忠躬身应道:“奴才明白。”
他垂眸立著,心中却瞭然
王爷这是要再探林姑娘的底细,想分清她的聪慧是源於天赋异稟,还是单纯的记忆力超群。
自家王爷的才学,他最是清楚,府中藏书阁半数书籍王爷都曾逐字批註
亲手编写的兵书更是融了多年筹谋,见解独到,寻常男子都未必能参透,更何况是一位闺阁女子。
水溶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补充道:
“我倒要瞧瞧,她是真能看透兵书中的权谋布局,还是只记诵得出字句。”
“若是前者,待她入府后,倒可教她些东西,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助力;若是后者,便再另作打算。”
“奴才省得,定当妥善转交,仔细问清林姑娘的见解。”
赵忠点头,又想起白日里內阁的消息,正欲稟报,却见水溶已將目光落回疆域图上,率先开口问道:
“內阁那边,与韃靼、瓦剌通商的决议,议定得如何了?”
提及正事,赵忠立刻收敛心神,上前一步,躬身详细回稟:
“稟主子,与韃靼通商的事宜已初步敲定,府库那边正筹备著交换的绸缎、茶叶,只待陛下最后硃批。』
“只是蒙古那边出了变数——蒙古神女对此颇有异议,虽应允將土豆、番薯贩入我朝”
“提出要我方將军中冶铁技术传授给他们,以此作为交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此事一出,朝堂上立刻分成两派。
“魏国公与西平老王爷为首的武將集团,当即驳回了蒙古的请求,说冶铁是军中根本,传予蒙古无异於养虎为患。
“可內阁诸臣却颇有微词,有人提出,这些年蒙古暗中招揽流民工匠,说不定早已慢慢掌握了冶铁技术
“与其僵持不下,不如以此为筹码,换得边境几年安稳。”
“陛下如今也是左右为难。”
赵忠语气凝重了几分:
“明年开春蒙古若真要举兵来犯,还需依仗魏国公这些老將出征,不便硬违他们的意;”
“可若是拒绝蒙古,又怕彻底激化矛盾,年前便生战事。这几日內阁议事,日日爭论不休,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有趣。”水溶低笑一声,指尖在地图上蒙古的疆域轻轻一点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:
“这蒙古神女,倒真是个有见识的人物。
“眼下年关將至,中原人向来重年节,谁也不愿在这时候动兵,她偏在这节骨眼上提条件,倒是掐准了大胤的软肋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忠,问道:“你觉得,今年蒙古会动兵吗?”
赵忠迟疑了片刻,躬身道:
“奴才愚钝,只知今年京城降雪稀少,想来草原也未必多雪。只是蒙古是否动兵,还需看他们的粮草储备……”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水溶打断他,抬手示意他上前看地图:
“你过来,瞧这疆域——京城与蒙古边境相距本就不远,京城雪少,便意味著蒙古那边的白灾今年也不甚严重。
“往年蒙古动兵,多是因白灾颗粒无收,不得已才南下劫掠;
“今年雪灾轻,他们粮草充足,正是养精蓄锐的好时候,明年开春,必定能组织起大规模的战事。”
他指尖移向辽东一带,语气沉了几分:“再说大胤这边,我前几日去辽东边关巡查过,秦仲勛那日在朝堂上说的话,未免有些夸大。
辽东兵马实则並不充足,再加上女真部落频频侵扰,早已疲於应对。
如今最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——韃靼、瓦剌会不会与女真联手?
若是三方结盟,明年的边境战事,怕是会惨烈无比。”
赵忠听得心头一紧,忍不住问道:
“主子既有这般洞察,为何不即刻入宫进言,提醒陛下早做防备?也好早调兵马,加固边境防线。”
水溶闻言,却忽然笑了,那笑意落在眼底,却带著几分冷冽:
“我还是那句话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。
“即便战事吃紧,以大胤的国力,只要內部不起叛乱,韃靼、女真之流,终究灭不了大胤。
“更何况,我本就是个閒散王爷,朝堂之事,有內阁诸臣、有几位老將打理,轮不到我多嘴。”
他指尖在地图上韃靼、瓦剌、女真三个势力之间重重划了一条线,烛火下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难以察觉的野心。
赵忠站在一旁,虽未明说,却也隱约猜到了王爷的心思。
乱世出英雄,唯有局势乱起来,王爷才有机会挣脱“閒散亲王”的桎梏,真正掌握兵权。
在这宗室受限的时代,没有兵权,一切谋算都是空谈。
赵忠垂眸不语,他深知自家王爷的性子,表面閒散不羈,內里却藏著滔天抱负,只是从不轻易外露。
日子一晃数日,年关的气息愈发浓烈。
京城街头,朱红的灯笼掛得密密麻麻,鞭炮声此起彼伏,孩童们挣脱了冬日的寒凉,穿著新衣在街巷间追逐嬉闹,笑声传遍了整条街。
自前些天水月庵与那些贩卖人口的恶徒被一网打尽后,京城的治安好了许多,百姓们也敢放心让孩子出门玩耍,处处都透著烟火气的热闹。
可这份热闹,却半点也传不到皇宫深处。
除夕夜的前一日,皇宫內忽然传出一阵异动,宫门紧闭,侍卫往来巡逻的频次陡然增加,神色肃穆
连平日里穿梭於宫墙之间的太监宫女,都敛声屏气,步履匆匆。
谁也不知,皇宫之內,究竟爆发了何事,只隱约能感受到,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,正在年关的喜庆之下,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