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內,赵王朱常铭捏著半块桂花糕,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將点心捏碎,声音里藏著难掩的惊惶:
“哥,你说什么?太子遇刺?”
秦王朱常钧端著茶盏的手一顿,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,他眉头紧蹙,满脸茫然:
“千真万確,是东宫的人私下传出来的,我虽未亲眼所见,却也问过两个心腹太监,所言相差无几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朱常铭猛地咽下嘴里的点心,语气急切又难以置信:
“刺客再猖獗,也不敢在皇城腹地、锦衣卫层层护卫下刺杀太子吧?这简直是自寻死路!”
他起身踱了两步,靴底碾过青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,眼底的慌乱愈甚:
哥,你说……会不会有人怀疑,是我俩派的刺客?”
朱常钧抬眼看向他,眼底满是凝重,缓缓点头应了一声“嗯”,便沉默著抿了口茶。
无需多言,两人都清楚,储位之爭暗流涌动,太子遇刺,最有嫌疑的,便是他们这两位对储位虎视眈眈的亲王。
朱常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尖摩挲著桌沿,沉声道:
“按说,太子手握锦衣卫指挥权,身边还有东厂番子隨行护卫,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。
“除非是东西二厂出手,才能在这般严密防护下得手
“可你我都清楚,东西二厂是父皇的爪牙,唯父皇之命是从,怎么可能去刺杀太子?”
“更何况,凭你我二人的力量,根本动不了太子。”朱常钧终於开口,声音低沉:
“我们手里既无兵权,又无密探,想在皇城刺杀太子,简直是痴心妄想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王叔?”
朱常铭忽然眼睛一亮,语气带著几分猜测,“这些天北静王叔那儿太过平静了,只忙著装扮王府备年,反倒显得反常。”
“绝不可能。”
朱常钧想都没想便否定了:
“王叔一直著力促成三王並立的局面,他要的是制衡,不是打破平衡。
“太子一倒,朝堂必乱,不符合他的谋划,他绝不会做这种蠢事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,皆是沉默不语。满室的茶烟裊裊,却驱不散心头的疑云,太子遇刺的背后,究竟是谁在作祟?
他们又该如何自证清白?
与此同时,东宫寢宫內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太子朱常鈺半躺在床上,胸口缠著厚厚的白綾,渗出的血跡將布料染成暗红。
他面色狰狞,对著跪在床前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柄明厉声呵斥:
“废物!一群废物!朕养你们这群锦衣卫有何用?连个刺客都抓不到,还让她伤了朕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著难以遏制的暴躁,眼底布满红血丝
往日里,他虽算不上仁厚,却也素来端著太子的威仪,这般失態的怒吼,从未有过。
陆柄明垂首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却始终沉默不语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“小六子!”朱常鈺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太监,语气愈发急切,“快,把神仙烟给孤拿过来!”
小六子嚇得浑身发抖,连忙跪地叩首:
“太子殿下,您还受著伤,菸草伤肺,对伤势半点益处都没有,求殿下三思!”
“滚!”
朱常鈺猛地挥手,將床头的茶盏扫落在地,青瓷碎裂的声响刺破了寢殿的寂静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皇后徐静嫻提著裙摆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满是焦急:
“我的皇儿!你怎么样了?”
她一眼便看到床上面色惨白的朱常鈺,心疼得眼眶发红,连忙挥手对著殿內的太监宫女呵斥:
“都给本宫滚出去!”待眾人退尽,她快步走到床边,握住朱常鈺的手,声音发颤:
“皇儿,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身边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护卫,怎么还会被刺客伤到?”
朱常鈺被她问得一僵,態度立马转变,眼神慌乱地躲闪,隨即猛地將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含糊:
“母后,我有点累了,想歇歇。等会儿还要应付太医院的人”
他的逃避,让徐静嫻心头的疑虑更甚。
她皱著眉站起身,走到殿外,目光落在守卫在门口的陆柄明身上,沉声道:“陆指挥使,你过来。”
陆柄明躬身上前,对著徐静嫻行礼: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太子遇刺当日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徐静嫻的语气冰冷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皇儿不愿说,你来说,不得有半句隱瞒!”
陆柄明抬眼看了一眼寢殿的方向,隨即垂首跪地,沉声开口:
“回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当日並未在东宫,而是去了万金楼。”
“什么?”
徐静嫻脸色骤变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厉色:
“你说本宫的皇儿,去了那种腌臢之地?他素来洁身自好,怎么会去那种污秽场所?你继续说!”
陆柄明无奈,只得如实稟报:
“殿下到了万金楼后,与楼主相谈甚欢,楼主便將楼里的头牌苏姑娘请出来,为殿下抚琴。
“不知为何,殿下忽然慾火上身,要强留苏姑娘,还將人抱进了內室,屏退了所有护卫。
“我等不敢违逆殿下的旨意,只能守在门外。”
“约莫一个时辰后,內室忽然传出殿下的惨叫。”
陆柄明的声音依旧沉稳:
“我当即带人冲了进去,只见殿下倒在地上,胸口受伤,內室的窗户敞开著。
“本来就在太子进入万金楼的时候,我就已命人將整个院子团团围住
“可那刺客却不知如何衝破防线,不仅伤了殿下,还打伤了四名锦衣卫,凭空消失了。
“之后,我便按军中急救之法为殿下止血,再后来,娘娘您便来了。”
徐静嫻站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黑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精心教养的太子,竟然会做出强抢民女的丑事!
更让她心惊的是,从陆柄明的描述来看,那刺客能精准地找到时机,还能在重围中脱身
说不定与太子本就相识,甚至……这场刺杀,根本就是太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?
她心头翻涌著惊怒与疑惑,太子是徐家扶持上位的,他的一言一行,都关乎著徐家的荣辱。
若是太子真的失德,又或是捲入了不明不白的阴谋中,徐家的处境,恐怕也会岌岌可危。
“陆指挥使,”
徐静嫻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语气恢復了几分平静,“太子的安危,就交给你了。务必严加防范,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陆柄明躬身应道。
徐静嫻转身,快步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,她必须立刻去问问东厂的人,陆柄明所说的是否属实,这场太子遇刺案的背后,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。
看著皇后远去的背影,陆柄明缓缓站起身,重新站回东宫门口。
寒风捲起他的衣袍,他的眼神深邃,望著寢殿的方向,眼底没有半分担忧,只有一片淡漠。
他素来不看好这位太子,当年,他最看好的是楚王
可惜,楚王的母妃早逝,陛下登基又全靠徐家扶持,楚王早已失势。
如今太子遇刺,朝堂必乱,或许,这对楚王旧部而言,是个转机。
陆柄明抬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,指尖微微用力,目光坚定地望向皇城深处,沉默地守卫著这座藏著无数秘辛的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