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王府廊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,整个王府都浸在清浅的年意里。
水溶看时辰不早,便轻扶著黛玉扮作的林瑾臂弯,缓步走出小厨房。
这半日閒谈,他与这“林瑾”论志怪、谈兵书,相谈甚欢,也更真切地懂了这姑娘的灵慧
在礼教森严的时代,闺阁女子多困於女诫针黹
她却能对杂书稗官、兵家权谋各抒己见,见解通透、记性卓绝,这般才情风骨,实属难得。
或者是自己前几日送的兵书,但就这么短的日子里,也不可能有如此见识2
真可谓是厉害
二人刚踱至正厅,林如海便从偏厅含笑走出,看神色便知与赵忠商议订婚事宜极为顺遂。
他上前一步,对著水溶拱手道:“王爷,天色向晚,府中尚有琐事,老夫便带瑾儿告辞回府,改日再登门拜谢。”
水溶既已识破“林瑾”是黛玉假扮,自然不便留女眷在王府用膳,既是顾全林家体面,也是对黛玉的尊重,便笑著拱手回礼:
“岳父大人言重了。今日与林瑾小兄弟閒谈,才知他见识广博,於志怪杂谈、兵书韜略皆有独到见解,林家家教,著实令人钦佩。”
黛玉闻言,脸颊倏地泛起緋色,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绞紧了袖中素帕。
方才小厨房露馅的窘迫还未散尽,王爷这话明著是夸讚,暗地里却是打趣
她强装镇定垂眸,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林如海见女儿这般雀跃,只当是得了亲王夸讚的欢喜,连忙谦谨回礼:
“王爷谬讚。犬子不过是隨老夫多读了几年书,略知皮毛罢了,怎敢与王爷博古通今的才学相提並论。”
他面上从容,心底却暗自忐忑,只盼水溶未曾看穿女儿的偽装。
“岳父太过自谦。”
水溶笑了笑,话锋转至正事,“方才赵忠陪您在偏厅商议,订婚的彩礼规制、仪式流程,可都敲定了?”
“尽数妥当了。”
林如海頷首,语气满是讚许,“赵管家心思縝密,事无巨细皆按礼制安排,连宾客席位、礼器陈设都一一核对,劳烦王爷费心了。”
“皆是自家亲事,何来费心一说。”
水溶摆了摆手,正要再言,林如海却抢先躬身告退。
他素来知晓水溶留客的规矩,往日必会挽留用膳,今日却半句不提,瞬间便回过味来
女儿的偽装,定然是被水溶看穿了,王爷不点破、不留饭,全是顾全林府与黛玉的顏面。
水溶见他心意已决,也不强留,温声道:
“既如此,岳父慢走,我便不远送了。日后若有任何不妥,只管遣人来府中知会便是。”
黛玉跟著林如海躬身行礼,抬眼时恰好撞进水溶似笑非笑的目光,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垂首敛眸,跟著父亲快步登车。
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,发出平稳的声响,黛玉才鬆了口气,攥著帕子的指尖微微泛白,心底已然篤定:
王爷早认出她了,方才的考教、打趣,全是故意为之。
这边马车驶离王府,水溶转身回了书房,刚入內便对候在一旁的赵忠沉声吩咐,语气篤定:
“你去让苏州的探子查访一番,苏州林家是否真有位名唤林瑾的少主,黛玉究竟有无兄长。”
赵忠眼底闪过一丝恍然,躬身问道:“主子是说,今日来的『林瑾公子』,是林姑娘假扮的?”
水溶頷首落座,指尖轻叩案几:
“除了她,再无旁人。方才在小厨房考教她我送的孤本批註,她脱口而出,破绽尽显。”
“若林家真有林瑾这位少主,我南下江浙的布局便要重新斟酌;若是黛玉假扮,便无需多虑。”
“奴才明白,此事定隱秘查办,明日一早便回稟主子。”赵忠躬身应下,转身便要退下。
“切记,不可声张。”水溶又补了一句。
他与赵忠主僕多年,心意相通,从无多余猜忌,赵忠办事稳妥,他素来放心。
另一边,林府的马车缓缓行在街巷,黛玉终於按捺不住,瘪著嘴扯了扯林如海的衣袖
眉眼间满是娇嗔与羞窘,指尖轻轻戳著车壁嘟囔:
“爹爹,王爷定是看穿我假扮林瑾了!
“他故意在小厨房考我那些书,我一时高兴,把他送我的孤本批註全背了出来,才露了馅,他就是故意欺负我这个小姑娘!”
她说著,脸颊的緋色还未褪去,想起自己在水溶面前手忙脚乱的模样,便羞得抬不起头。
林如海抚著鬍鬚,强忍著笑意,肩头微微颤动,半晌才笑道:
“我的玉儿,你当水溶是寻常紈絝宗室?
“他乃是大胤亲王里顶顶聪慧的人物,心思縝密如发,你这点小把戏,自然瞒不过他。
“这回,可是遇上对手了?”
“爹爹还笑我!”
黛玉娇嗔著晃了晃他的衣袖,又好奇追问,“爹爹今日与赵管家在偏厅聊了许久,不过是订婚的琐碎事,怎会耽搁这么久?”
林如海指尖一顿,下意识摸了摸鼻尖,眼神微闪,含糊应道:
“不过是核对彩礼、仪轨的细节,赵管家办事严谨,事事都要反覆斟酌,便耽搁了些时辰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实则偏厅中的谈话,远不止订婚事宜这般简单。
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,北静王府偏厅。
林如海与赵忠敲定所有订婚细节,端著茶盏小憩,隨口笑道:
“赵管家隨王爷多年,最知他心性。不知溶哥儿在府中,可曾提及过小女?”
赵忠是水溶心腹,深知王爷对黛玉的心意,见林如海问得恳切,便躬身笑道:
“林大人有所不知,我家主子將林姑娘放在心尖上疼。
“每日晨起第一件事,便是问林姑娘的身子安否;
“送的药材、玉饰、书籍,全是主子亲自挑选,连姑娘偏爱的竹节玉珮、江南志怪抄本,都是特意遣人远赴江南寻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打趣道:
“说句不怕大人见笑的,我家主子是个极重情意的醋包。
“前几日太子为林姑娘赋了一首诗,主子便暗中借力,扶持秦王、赵王制衡太子,半点见不得旁的男子对林姑娘献殷勤。”
赵忠这番话直白真切,林如海听后心头瞭然——水溶对黛玉的上心,早已超越了联姻的权谋算计,藏著实打实的在意。
思绪拉回马车,林如海看著身旁兀自抱怨的女儿,心底轻轻一嘆。
他为官多年,自然知道水溶扶持秦王、赵王,制衡太子、布局南方,本来就是朝堂局势使然,与黛玉並无太大干系。
可水溶纵容心腹道出这番醋意,分明是借著赵忠之口,向他表明真心:
他对黛玉,是真心珍视,容不得旁人半分覬覦。
自家这心思敏感、体弱多病的女儿,竟成了水溶剖白心意的由头,当真是造化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