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三更,宫城早已沉寂,唯有巡夜禁军的梆子声在街巷间隱约迴荡。
朱常铭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赵王寢宫,刚推开门,便踉蹌著扶住廊柱,心头依旧乱糟糟的——白日里被王叔当眾训诫,夜里跟著闯青楼
被姑娘们围著按摩,喝烈酒、听浑话,这般出格的行径,別说天家皇子,便是寻常世家子弟也少有为之。
他走到铜镜前,烛火摇曳中,镜里少年的脸颊仍泛著未褪的淡红,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销金窟的脂粉香与烈酒气。
朱常铭抬手抚上脸颊,眼底满是复杂:
“王叔这般年纪,竟什么都懂……”
朱常铭喃喃自语,眼底满是敬佩
“喝酒划拳、市井黑话,应付美人计、藏春药、布暗线,他不过比我大两岁,却活得比谁都通透,比谁都稳妥。”
就在他出神之际,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身著朱红蟒袍的身影走了进来,身姿挺拔,面容沉稳,正是秦王朱常钧。
他刚送完各国使臣回馆驛,听闻朱常铭彻夜未归,便径直寻了过来。
“常铭,你去哪了?”
朱常钧走到他身边坐下,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,眉头微挑:
“方才太子与我一同送使臣离去,遍寻你不见,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,特意让人在宫中寻了半圈。”
话音刚落,朱常钧鼻尖微动,似是嗅到了什么,隨即故作嫌弃地抬手扇了扇,语气带著几分戏謔:
“你身上这股子胭脂香,怎么回事?莫不是溜去了那种风月地界?”
朱常铭的脸“腾”地一下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袖,急切地问道:
“哥,我身上的胭脂味真的很重吗?会不会被旁人闻出来?”
“哈哈,逗你的。”
朱常钧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顶,指尖轻点他的鼻尖:
“胭脂味倒不重,反倒混著些中药材的味道,你这到底是去了哪,闹得这般狼狈?”
朱常铭知道瞒不住这位心思通透的兄长,索性深吸一口气,一五一十地说道:
“哥,我今日独自去了王叔府里,故意跟他抬槓、笑话他,结果惹得他动了气,就把我带去了销金窟。”
“销金窟?”
朱常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隨即又瞭然,语气却带著几分调侃:
“王叔倒真是捨得,那销金窟可是京里最烧钱的地界,寻常勛贵都不敢常去。”
“哥!你关注点怎么在这!”
朱常铭又气又急,跺脚道:“你不该问我去那儿做了什么、王叔教了我什么吗?”
朱常钧斜睨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,语气沉稳:
“除了应对美人计、防著那些阴私手段,还能教你什么?”
“你王叔向来心思縝密,无利不起早,带你去那种地方,绝非单纯闹著玩。”
朱常铭眼中瞬间亮了起来,满脸钦佩:“哥,你太厉害了!这都被你猜到了!”
“这有什么难猜的。”
朱常钧收敛笑意,神色变得凝重,指尖轻轻叩著桌面,开始细细剖析京中局势,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,尽显聪慧
“当今局势再明朗不过:父皇年事渐高,开始慢慢放权,太子急於收拢势力,朝中半数官员已暗中依附太子派系;
“我与你虽同属一派,却因母族、人脉略有区分,明面上是两派,实则暗中呼应——你岳父祁阳王虽逝,但其旧部遍布东南军镇,根基未动;
我岳父曹国公虽被削了部分兵权,却仍是京畿卫所的根基,太子不敢轻易动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至於大哥楚王,看似就藩封地、不问朝事,可谁能保证他没有野心?”
“毕竟他是长子,若太子出事,他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
“亲王层面,北静王王叔凭藉先父留下的势力与自身手段,朝堂內外皆有话语权”
“父皇虽处处制衡,却离不开他——无论是北地边事,还是南方漕运,都得倚重他;”
“平安王看似活跃,实则胸无大志,不过是太子用来试探王叔的棋子;”
“外王之中,忠顺王最受父皇信任,说白了,就是父皇特意挑出来制衡王叔的利器。”
“年后,我和忠顺王要去蓟州练兵,王叔要南下查抄部分官员地家族,京中能牵制太子的力量,便只剩你了。”
朱常钧看向朱常铭,眼神恳切:
“王叔带你去销金窟,教你应对美人计,就是怕你年少识浅,被太子钻了空子。”
“他这是在替我们铺路,替我们守住京中的根基。”
朱常铭认真点头,心头的迷雾彻底散开,对局势的认知又深了一层——原来王叔与兄长,早已把一切都算计好了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袋春药,递到朱常钧面前:“哥,这是王叔给我的烈性春药,让我明天交给太医院院正,暗中研製解药。”
朱常钧接过锦袋,指尖摩挲著袋面,眼底满是讚嘆:
“不愧是王叔,考虑得这般周全。他定然还嘱咐你,日后宫中宴席,凡可疑饮食、香薰都要防备吧?”
“嗯!”朱常铭重重点头,“王叔说,有了解药,就多一条性命。”
“厉害,真是厉害。”
朱常钧拍著手讚嘆,隨即又皱起眉头,故作疑惑:
“不过我倒好奇,王叔为何带你去销金窟,而非万金楼?”
“万金楼的姑娘更雅致,也更懂琴棋书画,按理说更適合教你应对美人计才是。”
朱常铭闻言,脸一红,瞪著他道:“哥!你脑子里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!你是不是瞒著未来嫂嫂,偷偷去过那些不乾净的地方?”
“嘿,你这小屁孩,懂什么!”
朱常钧笑著弹了弹他的额头:
“我与你嫂嫂尚未成婚,何来瞒著一说?再说了,要怪也怪王叔,辈分比我们大,至今连婚约都没有,反倒催著你我成家,简直没道理!”
“哥!你还说!”朱常铭恼羞成怒,推著他往外赶,“再胡说八道,你就给我滚出去!”
朱常钧大笑著起身,摆了摆手: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,你早些歇息,明日记得去太医院,莫要忘了王叔的嘱託。”
说罢,便笑著退出了寢宫。
与此同时,北静王府的书房內,灯火依旧明亮。
水溶端坐案前,面前铺著一张比秦王分析得更为详尽的京城势力分布图——上面不仅標註了太子、秦王、赵王、三大派系的核心成员
还细分了各官员的隱秘关係、暗线安插位置,甚至连后宫妃嬪与外臣的勾结、各王府的私兵数量,都標註得一清二楚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透著令人心惊的掌控力。
“这小子,倒还算通透,经此一遭,该能沉下心来了。”
水溶指尖划过地图上“朱常铭”三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
“铭儿若是靠谱,日后京中之事,倒也省了不少心力。”
“至於太子……我给你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的支持,帮你稳住朝局、收拢人心,你若是不识好歹,也別怪我翻脸无情。”
他正暗自思忖,窗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,声调奇特,正是王府暗卫的联络暗號。
水溶抬眸,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,他侧耳听了片刻,確认无误后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,身著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面容冷峻,周身带著深夜的寒气与肃杀之气——正是锦衣卫千户徐鸿,也是水溶安插在锦衣卫中的核心暗线。
徐鸿落地的瞬间,便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恭敬无比:“末將徐鸿,拜见王爷!”
水溶连忙伸手將他扶起,眉头微蹙,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与担忧:
“糊涂!你身为锦衣卫千户,身份何等敏感,深夜私闯王府,若是被人察觉,不仅你自身难保,连我也会被牵扯进去!可有紧急要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