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溶端著青瓷酒杯,目光始终落在朱常钧身上,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表面上看,秦王朱常钧豪放粗旷,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桃花醉,满脸醉態,仿佛对朝堂纷爭、人心算计一无所知。
可水溶心中门儿清——若朱常钧真是这般胸无城府的草包
早便该像閒散的楚王那般,乐呵呵地前往封地享福,怎会留在京城,与太子明爭暗斗,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?
他这副粗枝大叶的模样,不过是最稳妥的偽装罢了。
就在朱常钧假装醉醺醺地晃著酒杯时,朱常铭再次上前一步,神色比先前更显急切,却依旧保持著几分克制。
他左右瞥了一眼,见秦钟已退至门外守著,便凑到水溶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著几分试探与算计:
“王叔,我和皇兄的心思其实很简单——您既肯帮太子,便该也拉我们兄弟一把。这样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气息几乎贴在水溶耳廓
“才能达成王叔您想要的三王制衡之局。”
“不然,年后皇兄前往蓟州掌兵,京都之中便只剩我与太子对峙,我绝非他的对手,到时候制衡崩塌”
“於王叔而言,也未必是好事,您说呢?我亲爱的王叔。”
朱常铭的算计直白又精准,他看穿了水溶的核心诉求,故意以自身弱势施压,逼水溶表態。
水溶缓缓抿了一口桃花醉,酒液清甜醇厚,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篤定。
他放下酒杯,对著正堂中央的红木大案隨意屈指一叩
“篤”的一声轻响刚落
一道黑色人影便如鬼魅般从樑柱阴影中现身,身形挺拔,面无表情
手中捧著一本线装古籍,悄无声息地立在水溶身后——竟是连半分脚步声都未曾传出。
朱常铭脸色骤然大白,浑身一僵。
他早便知晓,像北静王府这般底蕴深厚的宗室,定然养有私卫暗卫
可他万万没想到,水溶的暗卫竟厉害到这种地步!
自己方才全神贯注盯著水溶,竟连暗卫靠近的气息都未曾察觉,若是水溶想取他性命,他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水溶抬手,接过暗卫递来的古籍,转手拉住朱常铭冰凉的手腕,將书轻轻放在他掌心
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量:
“常铭啊,你说得对。这是王叔亲手整理的一本书,你拿回去好好看看,莫要荒废了王叔的一片心意。”
朱常铭僵硬地接过书,指尖微微颤抖,低头掀开封面,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入目——《商品经济》。
他飞快翻阅几页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:
书中不仅详细剖析了大胤朝当前的漕运、盐铁、市集等经济运行模式,还记载了数十个实地案例
从江南的绸缎庄到西北的茶马互市,甚至標註了每个案例的实施时间、地点与成效
字里行间的理论新颖又实用,若是依著书中所言行事,定然能快速积累巨额財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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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怎会不知这本书的价值——这不仅是生財之道,更是攀附皇帝的利器!
將书中的法子分批呈给父皇,既能彰显自己的才干,又能替朝廷充盈国库,定然能博得父皇的青睞。
水溶將朱常铭的震惊尽收眼底,心中暗自自得。
这本书並非他一人之功,其中大半的实地案例,都是他父亲先北静王水衍辰与母亲生前耗费数年心血调研整理的
他不过是结合自己穿越而来的现代经济知识,稍作补充润色,便成了这足以撼动朝局的“利器”。
朱常铭猛地合上书本,抬头直视著水溶,眼底满是警惕与试探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王叔,您为何要给我这般贵重之物?您就不怕我拿著这本书,告发您私藏经世之学,意图不轨吗?”
他紧盯著水溶的脸,渴望从中捕捉到一丝紧张,可映入眼帘的,只有水溶从容不迫的笑意。
水溶並未直面回应他的问题,只是抬眼看向已然趴在桌上“醉倒”的朱常钧,语气平淡地吩咐:
“秦钟,扶秦王殿下前往西侧客房歇息,好生照料。”
秦钟应声上前
水溶的目光重新落回朱常铭身上,徐徐开口,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:
“我的小侄儿,你真的会告发王叔吗?”
他向前一步,周身的威压骤然释放,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朱常铭:
“你说你聪慧,可在王叔看来,你与你哥哥,不过是两个愚蠢的傻瓜蛋。”
“太子每次来王府拜访,尚且知道带著禁军与锦衣卫隨行,防备周全;”
“而你们俩,竟毫无防备地孤身闯入我的地盘,连半个护卫都没带——就凭你们这点心思,也配与孤谈告发?”
水溶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,砸在朱常铭心上:
“今日王叔便教你一个道理:永远不要把自己的生死大权,交到別人手中。懂吗?”
“死了就是死了,没有重来的机会。”
“哪怕孤最后会因杀了你们而获罪,你们也定然会死在孤的前面,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带著一丝阴鷙:
“哦,对了,你那母妃,此刻应该正被孤的暗卫盯著吧?皇宫中的一些情况,孤还是了如指掌的。”
“我就真的很好奇,你为什么会这么小瞧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王府呢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水溶朗声大笑,笑声中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,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。
朱常铭的脸色越来越白,从脸颊到脖颈,毫无血色,冷汗顺著额角滑落,浸湿了衣领,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他这一刻才算彻底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水溶的掌控之中
所谓的试探与算计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只要他敢有半分异心,自己与母妃,隨时都会丧命。
水溶笑够了,伸手拍了拍朱常铭的肩膀,身体微微靠在他肩头
语气恢復了几分温和,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:
“小侄儿,永远记住,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掌握实权的王爷,更何况,还是孤。”
“你的那点算计,在孤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传承到现在的铁帽子亲王,有哪几个是不懂权谋的”
他抬眼扫过客房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
“说起来,你哥哥倒是比你聪慧机敏得多。”
“你以为他是真的醉了?他不过是装疯卖傻,借著醉酒避祸,暗中观察罢了。”
“恐怕你们刚踏入王府大门,他就已经察觉自己犯了致命的错——孤身前来,毫无防备。”
水溶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朱常铭:“孤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,这里是我的地盘。懂了吗?我的小侄儿。”
朱常铭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,浑身冷汗淋漓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如此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兄弟二人中最清醒、最隱忍的那个
却没想到,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、最看不清局势的人。
哥哥的粗旷与醉酒,全都是偽装;而自己的试探,不过是跳樑小丑般的表演。
水溶缓缓走到主位坐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地说:
“起来吧。不过,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——孤確实不会杀你们。”
他起身亲自扶起朱常铭,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,语气带著几分戏謔
“怎么样?王叔教你的道理,是不是很实用?”
话音刚落,水溶忽然抬眼看向正堂西侧的后门,声音陡然转沉:
“出来吧,朱常钧。趴在门外偷听,可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
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朱常钧脸色羞红地走了出来,身上的醉態早已消失不见,眼神清明,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模样?
他走到水溶面前,躬身行礼,语气诚恳:
“今日听王叔一言,常钧感激不尽,茅塞顿开。”
朱常铭站在一旁,满脸难以置信地看著兄长,眼神中满是震惊与复杂——原来,兄长真的没醉,他一直在门外偷听!
水溶摆了摆手,示意朱常钧坐下,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扫过,缓缓开口:
“常铭,你的脑子转得確实比你哥哥快,但有时候,太快反而容易顾此失彼,考虑不周,这个性子,还需要好好打磨。”
“我给你的那本《商品经济》,你回去好好研读,若是有不懂的地方,隨时可以来王府找孤请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