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水溶稳稳的搀扶下,林黛玉身著素色棉裙,缓缓探下马车,纤弱的肩头还披著一件玄色狐裘大氅——那是北静王的衣物,领口沾染的雪沫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,却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。
紫鹃守在马车旁,看见自家小姐从北静王的鎏金马车上下来
再瞥见那件明显属於男子的华贵大氅,整个人如遭雷击,惊得嘴巴张得老大,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,手里捧著的暖炉都险些脱手。
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扶著你家小姐!”
水溶眉峰微蹙,瞪了紫鹃一眼,语气听似严厉,尾音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黛玉的手臂往紫鹃身侧送了送,又沉声叮嘱
“你家小姐身子弱,方才在过来的时候受了寒,还不赶紧扶她回屋喝碗薑汤暖暖身子?若是冻出个好歹来,仔细你的皮!”
紫鹃被这一声训斥惊得回了神,望著王爷眼底的真切关怀,又瞧著小姐虚弱的模样,连忙跪地磕头,声音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慌乱:
“是是是,奴婢遵命!奴婢这就扶小姐回去!”
说罢,她快步起身,小心翼翼地接过黛玉的另一只手,指尖轻轻托著小姐的手肘,生怕稍一用力便碰伤了她。
黛玉站稳身子,抬手拢了拢肩头的大氅,对著水溶盈盈一拜,声音轻柔如落雪,却字字清晰:
“今日多谢王爷关怀,黛玉感激不尽。”那眸光流转间,藏著一丝羞赧与暖意。
水溶微微頷首,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语气郑重而温和:
“黛玉,你先回去好生歇息。等你父亲林大人回京了,让紫鹃遣人告知我一声,我亲自登门拜访。”
“臣女记下了。”
林黛玉轻声应道,被紫鹃搀扶著转身,脚步轻缓地往府內走,行至影壁处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恰好对上水溶凝望的目光,脸颊微热,连忙低头快步入內。
直到黛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后,水溶才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望著漫天飞舞的大雪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眼底的寒意尽数被温柔取代。
不多时,他撩起马车帘子落座,臀瓣尚未沾实柔软的锦垫,车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恭敬的呼喊:“哎呦,我的北静王爷啊!”
水溶掀帘一角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身著暗纹宦官服的公公正急得搓手顿足,额角沁出细汗,见了马车连忙踩著积雪趋步上前,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低:
“奴才找您找得好苦,去了王府遍寻不著,原来王爷在此处!陛下传您即刻入宫一敘,万万耽搁不得!”
水溶眸色微沉,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赵忠递了个眼神。
赵忠心领神会,当即掀帘下车,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,指尖一捻便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公公手里,压低声音问道:
“有劳公公跑这一趟,不知圣上急召我家王爷,究竟是何缘由?”
那公公指尖飞快捏了捏银票的厚度,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,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,见雪地里唯有寒风卷雪,並无旁人
才凑到赵忠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:
“唉,奴才不敢瞒王爷,圣上今儿个心里不大痛快。”
“一来是前阵子贩卖人口案的判罚,圣上总觉得闹得有些过了;二来呢,边关近来颇不太平,传来的消息都不大好。”
“具体的奴才也不敢多言,再讲下去,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嘍!”
说罢,他又小心翼翼地將银票揣进怀里,对著马车方向躬身行了一礼,脚步匆匆地转身走进了荣国府,生怕多留片刻惹来祸端。
马车之內,水溶听著二人的对话,方才因黛玉而生的暖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深沉的阴翳。
边关不稳?辽东有魏国公安守,壁垒森严,根基稳固,断无乱象。
如此想来,便只剩蓟州、宣府那几处防线了——那里兵力薄弱,粮草不济,怕是真的出了紕漏。
“王爷,咱们即刻启程入宫?”赵忠的声音適时打断了他的思忖。
水溶缓缓頷首,沉声道:“走,去皇宫。”
赵忠不敢耽搁,立刻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,马蹄踏过积雪发出“咯吱”声响,马车在漫天风雪中朝著皇宫方向飞奔而去,车帘缝隙中灌入的寒风,让车厢內的温度骤然降低。
不多时,皇宫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,马车径直停在御书房外。
水溶推门下车,浑身已落满雪沫,肩头和发间沾著的雪花融化,浸湿了衣料。
他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积雪,整了整朝服,抬手示意內侍通报,隨后推门走入御书房。
御案后,朱翊衡並未转头,依旧凝视著墙上悬掛的巨大边关地图,指尖轻轻点著图上的蓟州一带,声音平缓而威严:“水溶,你来了。”
“臣弟参见皇兄。”
水溶躬身行礼,身姿挺拔如松,语气恭敬无半分错处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翊衡抬手示意,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,缓缓开口,“前阵子那贩卖人口的案子,內阁擬定的判罚,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些?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眉头微蹙,语气中带著几分忧虑,但是眼神中却有著深深的深深的试探之色:
“如今边关那边已有不满之声。你也清楚,边疆的一批军官还是嚮往著贾家这些老牌勛贵的,军中將士本就颇有微词,这下更是人心浮动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”
水溶垂眸立於原地,静静聆听
待皇帝话音落,才缓缓抬眼,语气沉稳而恳切:
“皇兄,人口贩卖乃是伤天害理之事,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,此次判罚重点集中於勾结贩子的勛贵世家,意在以儆效尤,並非苛责。”
“依臣弟之见,边关不稳,根源不在判罚,而在钱粮短缺、军心未安,。”
稍作停顿,他又补充道:“臣弟以为,不如赏赐一些珍宝布帛、粮草棉衣给蓟州、宣府等边关重镇,既能解將士冬日用度之困,也能安抚军心民情。”
“年关將至,北方之人向来重团圆,这般时节,他们断不会轻易生事。”
朱翊衡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讚许之色,轻笑一声:
“朕也正有此意。水溶,朕不瞒你,朕想派秦王——朕的二儿子,前往蓟州等地宣旨赐赏,顺便安抚地方军民,你觉得如何?”
“皇兄圣明,此举甚妥。”
水溶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,“只是臣弟身为亲王,按制不便干涉朝堂政务,不敢妄加置喙,一切听凭皇兄安排。”
朱翊衡缓步走到他面前,抬手轻轻扶起他,语气中带著几分深意:
“水溶啊,水至清则无鱼。你性子太过刚正乾净,不懂得圆融变通,这在波诡云譎的朝堂之上,未必是好事。”
这话如惊雷入耳,水溶心头一凛,当即屈膝跪地,沉声请罪:“微臣有罪!臣弟从未想过干涉权位之爭,今日之事,是臣弟失察,未能领会皇兄深意,求皇兄责罚!”
他深知,皇兄这话看似提点,实则是一场隱晦的试探,关乎储位之爭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“起来,起来。”
朱翊衡连忙伸手將他扶起,语气缓和了许多,拍了拍他的肩头
“朕又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,不过是与你閒话家常罢了。朕知晓你无心权位,素来淡泊名利,方才不过是隨口一问。你且放宽心,朕自有考量。”
水溶抬眸看了眼皇帝神色,见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,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,当即敛去心头杂念,並未再多言。
他素来知晓皇兄行事自有谋划,过多置喙反倒落得画蛇添足的罪名。
“好,好!”
皇帝见状,开怀大笑起来,方才谈及权位与边关的沉闷气氛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抬手摆了摆,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暖意,“对了,林如海明日便会归京。等他回京安顿妥当,你二人一同入宫来,咱们好好商议一下你和林家姑娘的婚事。”
水溶闻言,心头一暖,方才因朝堂之事而紧绷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,眼底的阴翳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不住的温柔与期许。
他再次躬身,声音恭敬而恳切:“臣弟遵旨。”
垂眸侍立间,水溶暗自鬆了口气——这一场关乎储位与信任的隱晦试探,如今看来,自己的应对总算过关了。
只是,仅凭秦王赴边关安抚与商议婚事这两件事,便特意召他入宫,未免太过牵强。念头刚起,他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,皇兄定还有更为重要的吩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