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朱翊衡笑意稍敛,抬手示意身旁內侍取来一个明黄色封皮的摺子
到水溶面前,语气瞬间沉了几分,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:
“皇兄很清楚,年后你本就要前往南方,查抄那些勾结勛贵、贪赃枉法的富商家族。”
“只是此次南下,朕另有一个重任託付於你——你去的时候,切不可像其余巡抚那般声势浩大、张扬行事,朕要你乔装改扮,隱秘行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细细叮嘱:“一来,监督抄家的进度,严防地方官员徇私舞弊、中饱私囊,务必將赃款赃物尽数收缴入库;”
“二来,替朕去瞧瞧南方几省的官员政绩与民情,那些官员是否称职,地方是否安稳,百姓是否安居乐业,都要一一查明,回京后如实稟奏,不得有半分隱瞒。”
水溶心中一凛,连忙双手接过摺子,指尖抚过冰凉的明黄色封皮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摺子上的字跡工整有力,赫然列明了他此次前往浙江的各项具体任务——
需查抄的富商名录、需暗访的州县、需重点核查的官员名单,以及诸多需要注意的隱秘事项,条条清晰,事事周密,可见皇帝早已谋划妥当。
看完摺子,水溶再次躬身,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与恳切:
“皇兄,这不合规矩。自太祖皇帝起事建国以来,便有祖制明文规定,亲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,更无亲王乔装暗访地方之例。”
“此事实属逾矩,恐引朝臣非议。皇兄,您完全可以让张世勛或者慕容昭来办,二人皆是忠臣良將,行事稳妥,定能不负圣托。”
朱翊衡闻言,淡淡一笑,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信任:
“你不必推辞。张世勛年后便要陪同秦王前往蓟州,一路护送秦王安危,协助他安抚边关军民,根本抽不开身;”
“至於慕容昭,年后朕要让他牵头在京畿周边兴办学府,培育人才,此事关乎国本,同样要紧,他也忙不过来。”
他走上前,拍了拍水溶的肩头,沉声道:
“思来想去,唯有你最合適。朕相信你的能力与品性,既谨慎周密,又公正无私,不徇私情,此事交予你,朕方能放心。你且安心去办,莫要让朕失望。”
水溶望著皇帝眼中的恳切与信任,知晓此事已无法推脱,当即躬身领命:“臣弟遵旨!定不负皇兄所託,此行必当谨慎行事,查明实情,圆满完成任务!”
御书房內,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窗外的风雪却依旧未歇,卷著寒声拍打窗欞,衬得殿內方才的君臣对谈,更添了几分凝重与郑重。
水溶缓步走出御书房,廊下的积雪被宫人们扫去大半,却仍有细碎雪沫沾在朝服下摆,寒意浸骨。
他心下沉甸甸的——如今自己手中的权柄,已是逾矩得厉害。
本是亲王之首,徒有虚名无太多实权,可经皇兄这般一番安排,暗访南方、监督抄家、暗涉储位制衡,权力陡增的背后,是如履薄冰的危险。
一念及靖安王,他便心下一阵寒慄:那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终是没能落得善终,这般帝王心术,容不得半分轻慢。
正自沉思间,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,语气已恢復了几分温和:
“无事了,你且回府去吧。好好预备著,学学南方的乡音俗例,再备些体面物件,明日林大人归京,也好见你未来的岳父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水溶躬身领命,垂眸退下,转身时,眸底掠过一丝暗芒——皇兄竟真的要扶持秦王与太子分庭抗礼,这般制衡之术,何其凶险!
唐太宗李世民当年之事犹在史卷,初唐的兄弟鬩墙、朝堂纷扰,便是前车之鑑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暗自失笑:
太子殿下,孤早已將彩筹这般生利的產业尽数交予你,若这般仍敌不过秦王,那便是你自身无能,休怪孤日后弃你而去了。
心绪流转间,便见前方宫殿转角处,太子朱常鈺带著几名侍从缓步走出,一身明黄常服
见了水溶,眼中当即露出笑意,快步上前:“王叔,这般巧?您怎会在此处?可是父皇有何詔令?”
水溶敛了心神,微微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却不失亲近:“拜见太子殿下。臣不过是入內述职,刚从御书房出来。”
“王叔快別多礼。”
太子连忙抬手相扶,语气热络,“想来父皇定是与你说南下查抄的事了?哈哈,父皇素来最信重王叔。”
“对了,王叔先前送我的那『彩筹』,可真是妙物,如今京中趋之若鶩,利润丰厚得很!”
水溶眸中含著浅淡笑意,话锋微转,语气沉了几分:“殿下欣喜便好。只是臣今日入內,陛下还提了一事——年后擬派忠顺王与秦王,领兵前往蓟州、宣府一带安抚军民。”
“殿下也知晓,令堂母族势力在辽东,蓟州、宣府几处却是空著的,臣不敢多言,只提醒殿下一句,万不可放鬆警惕。”
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面色骤沉,眸中闪过一丝厉色,咬牙低声道:“父皇这是……要逼著我与秦王相爭啊!”
片刻后,他定了定神,对著水溶拱手道,“多谢王叔提点,这份情,孤记下了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,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水溶微微摇头。
太子目光扫过他,忽而眼底带了几分促狭:“王叔这便回府了?”
“正是。”
水溶頷首,语气轻快了些,“林如海大人明日归京,臣的婚事,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说著,他似是想起什么,打趣道,“臣听闻,皇后娘娘为殿下择了首辅大人的千金为太子妃,不知何时行订婚之礼?”
太子闻言,脸颊微微泛红,伸手虚推了水溶一把,语气带著几分羞赧又故作嗔怪:
“王叔倒会取笑孤!快些回府准备去吧,明日林大人归京,孤倒要偷偷去瞧瞧,王叔见未来岳父的模样。”
水溶被他推得踉蹌了半步,只得笑著摇头,顺势转身:“殿下取笑了。”
刚走两步,便听得太子在身后喊道:“王叔,孤东宫里头,还缺几件『物件』,你懂的?”
语气里带著几分曖昧,递过来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。
水溶心下明了,回头扬了扬手:“殿下放心,稍后臣便让秦钟给您送过去。”
二人作別后,水溶不敢耽搁,快步出宫,翻身上马,催马朝著北静王府疾驰而去。
太子方才的话倒点醒了他——订婚该备些什么?他竟半点头绪也无,毕竟自他穿越而来,从未经手过这些事。
一路风雪兼程,回到王府时,水溶已是满身寒气。
他刚踏入二门,便见一名穿著青绸褙子的嬤嬤迎面走来,正是府中老人张嬤嬤,自先王妃在世时便伺候著,最是懂规矩、知旧事。
水溶连忙上前,伸手拉住她,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又有些侷促:“张嬤嬤,你留步。臣……本王问你,男子订婚,该备些什么物件?”
张嬤嬤见他这般模样,先是一愣,隨即掩唇轻笑,语气慈祥:
“王爷这是急著备婚事呢?要说这订婚的规矩,可多著呢。”
“不过王爷放心,先王妃在世时,早把您订婚该用的物件儿都收拾妥当了,一一登记在册,存放在凝暉堂那里,王爷该是记得的。”
水溶闻言,心头一震,当即回过神来。
王府之中禁地不少,凝暉堂却是个特殊的所在,乃是先北静王与先王妃的臥室,原身自小敬畏,极少踏足。
他自穿越而来,更是从未去过那里,如今看来,倒是不得不去一趟了。
“本王晓得了。”
水溶定了定神,对著张嬤嬤微微頷首,便循著原身的记忆,转身朝著王府深处走去。
穿过几重院落,绕过一片落雪的梅林,一座雅致庄重的院落便映入眼帘,朱漆大门上悬著一块牌匾,上书“凝暉堂”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
门扉紧闭,落著薄薄一层积雪,透著几分沉寂与肃穆——这便是先王妃留存物件的地方,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