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秉义那双平时看谁都带著三分审视的眼睛,此刻死死黏在图纸上。
根本挪不开。
哪怕是一秒钟都捨不得。
原本以为,就是些常规的工具机改进方案。
顶多也就是加个轴承,换个齿轮,提升一下耐用度。
可这一看,赵秉义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。
凉颼颼的,全是冷汗。
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?
“数控铣床核心逻辑架构”?
“多轴联动伺服系统”?
“微米级误差自动补偿”?
每一个字他都认识。
但连在一起,就像是在看外星人的操作手册。
赵秉义的手指,顺著那复杂的线路图一点点往下划。
越划,心里越惊。
越看,呼吸越急促。
这哪里是什么改进啊。
这分明就是把现有的工业体系,按在地上摩擦!
传统的工具机是个啥玩意儿?
那就是个死板的铁疙瘩。
全靠老师傅的一双手,一只眼。
手稳,眼准,车出来的零件就漂亮。
要是赶上老师傅昨晚跟媳妇吵架了,心情不好。
手一抖,那这批零件就得当废铁卖。
效率低得令人髮指,良品率更是全看概率。
可苏云这图纸上的东西呢?
完全变了天了!
把图纸变成代码,输进那个叫“计算机”的大脑里。
然后,你就搬个板凳在旁边喝茶看报纸就行了。
机器自己动!
刀头自己走!
深浅、角度、速度,全都是设定好的。
別说是微米级了。
只要刀头够硬,它能在钢板上给你绣出花来!
而且这玩意儿不知疲倦啊。
它不需要吃饭,不需要睡觉,更不会跟媳妇吵架。
只要电不断,它就能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。
二十四小时连轴转!
赵秉义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。
一台这样的数控工具机。
起码能顶十个八级钳工!
而且是那种二十四小时不睡觉、不犯错的神仙钳工!
“嘶——”
赵秉义倒吸一口凉气,感觉牙根都在发酸。
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升级了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!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的太阳,从正当空慢慢溜到了西边。
原本喧闹的校园,也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偶尔路过的学生,踩著落叶发出的沙沙声。
但办公室里,却热得像个蒸笼。
赵秉义额头上的汗,顺著脸颊往下淌。
他根本顾不上擦。
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那声音,在这个安静的黄昏里,听著格外惊心动魄。
终於。
当最后一页图纸被合上的时候。
赵秉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瘫在椅子上。
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那是激动,是狂喜,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他抬起头,看著坐在对面一脸淡定的苏云。
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这小子,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转世?
前几天才搞出了计算机,解决了科研界的“脑子”问题。
这转头就掏出了数控工具机,解决了工业界的“手脚”问题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。
直接把龙国的工业底子,给盘活了啊!
轻轻鬆鬆,就把困扰了无数专家几十年的两大难题。
给一锅端了!
“啪!”
赵秉义猛地一拍桌子,那动静把旁边打盹的张耀东嚇得一激灵。
“小苏啊小苏!”
“你这肚子里,到底还藏著多少惊喜?!”
“你这是要嚇死我这个老头子啊!”
赵秉义激动得脸红脖子粗,指著苏云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天才!”
“你特么真是个天才!”
“我这辈子没服过谁,就连那些洋墨水喝饱了的教授我都不鸟。”
“但今天,我赵秉义服了!”
“心服口服!”
“咱们龙国能有你这样的国士,何愁不兴?何愁不强啊!”
苏云看著激动得快要脑溢血的赵老。
无奈地笑了笑,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赵老,您先消消气,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“您这捧杀可太厉害了,我这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稍微往前迈了半步。”
“跟您这一辈子扎根科研、隱姓埋名的贡献比起来。”
“我这点微末道行,哪值得您这么夸?”
赵秉义接过水杯,一口气干了。
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眼睛一瞪。
“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!”
“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!”
“跟你这玩意儿比起来,我这几十年的研究,那就是在玩泥巴!”
“那就是个笑话!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赵秉义眼里的光,那是越来越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事儿太大了。
大到他一个人根本兜不住。
“行了,咱们也別在这儿商业互吹了。”
“时间紧,任务重。”
“这么好的东西,要是还让它躺在纸上吃灰,那就是犯罪!”
赵秉义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。
“这技术太超前,光靠我这把老骨头肯定不行。”
“得找个真正懂行的来掌掌眼,把这东西给落地了!”
“走!跟我去个地方!”
“我也让你见识见识,咱们南溪大学的机械扛把子!”
……
南溪大学,机械系实验楼。
这里是整个学校最嘈杂,也是最有力量感的地方。
到处都是机器轰鸣的声音,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机油味。
在最里面的一间实验室里。
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,正围著一台工具机转悠。
手里拿著卡尺,时不时地量一下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这人叫陆承勛。
南溪大学机械系的系主任,也是龙国顶尖的机械工程师。
这一年来,他可是憋著一股劲儿。
一机部下了死命令,要研发龙国自己的高精度车床。
陆承勛带著团队,没日没夜地干。
好不容易搞出了个样机,正美著呢。
“这一刀下去,误差控制在三丝以內!”
“嘖嘖嘖,这精度,放眼整个蓝星,那也是拿得出手的!”
陆承勛摸著那冰冷的工具机外壳,就像是摸著情人的手。
一脸的陶醉和骄傲。
就在这时候。
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赵秉义带著苏云和张耀东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“老陆!別在那儿孤芳自赏了!”
“赶紧过来,给你看个大宝贝!”
陆承勛一听这话,眉头一皱。
有些不悦地转过身。
“老赵,你这就没意思了啊。”
“我这正调试关键数据呢,什么宝贝能比我这台c620还金贵?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刚刷了绿漆的工具机,一脸的傲娇。
“看见没?咱们自主研发的!”
“这精度,这稳定性,绝对是咱们龙国工具机界的里程碑!”
赵秉义看著那台工具机,要是搁以前,他肯定得竖个大拇指。
但现在?
看过了苏云的图纸,再看这玩意儿。
怎么看怎么像是出土文物。
赵秉义也没废话,直接把手里那沓图纸往陆承勛怀里一塞。
“行了,別显摆你那个手动挡了。”
“来看看这个。”
“看完要是你还能笑得出来,我赵秉义跟你姓!”
陆承勛一脸狐疑地接过图纸。
嘴里还嘟囔著:“切,搞得神神秘秘的……”
“还能有啥花样?难不成还能让工具机自己长腿跑了?”
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。
也就是这一眼。
陆承勛脸上的表情,瞬间凝固了。
原本的不屑、傲慢,在这一瞬间,全部变成了震惊。
甚至是……惊恐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陆承勛的手开始发抖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数控……工具机?”
“不是?车床还能这么玩的?”
“这也太牛逼了吧?!”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
在他的概念里,工具机就是机械结构的堆叠。
齿轮咬合,皮带传动,丝槓推进。
那是纯粹的物理美感。
可这图纸上画的是什么?
电路板?传感器?伺服电机?
这特么是把一台计算机,塞进了工具机的肚子里啊!
陆承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。
就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冷兵器的剑客。
突然看到有人掏出了一把雷射枪。
那种无力感,那种震撼,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“自动化生產……”
“摆脱人工干预……”
“微米级精度……”
陆承勛嘴里念叨著这些词,感觉每一个词都在抽他的脸。
而且是左右开弓,啪啪作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引以为傲的c620。
刚才还觉得它是工业之花。
现在看来……
这就是一坨粑粑啊!
还得靠人手去摇,还得靠眼睛去盯。
跟手里这图纸上的东西比起来。
简直就是原始社会的產物!
这就是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啊!
“老赵……”
陆承勛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这东西……是谁搞出来的?”
“这是哪个神仙下凡了?”
“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变成了现实啊!”
赵秉义嘿嘿一笑,指了指身边的苏云。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“就是这位,咱们111厂的苏云苏厂长。”
陆承勛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。
他上下打量了苏云好几眼。
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“苏厂长……这……这真是你想出来的?”
苏云点了点头,一脸的云淡风轻。
“也就是个设想,具体的落地,还得靠陆教授您这样的专家。”
“我就是个画图的,您才是造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