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墙內。
雨声被隔绝在外。
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那太监手腕一抖,漆黑的软剑活了过来。它不是一柄剑,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。剑尖破空,带起一阵尖啸。声音很细,却钻进耳朵里,让人头皮发麻。
周阳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胸口在起伏,呼吸有些急。刚才一拳砸碎阵眼,抽空了他大半力气。再加上之前燃烧寿元留下的空虚,此刻的他,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看上去,隨时都会断。
他必须看上去是这样。
太监的眼神很毒。他在观察。像鹰在盘旋,寻找兔子最脆弱的脖颈。
周阳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他垂下手,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。他的眼神有些涣散,像是无法集中精神。这是燃烧太多寿元的后遗症。当然,也是偽装。
“放弃了?”太监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他的脚步动了。
没有预兆。
整个人鬼魅一样前掠。软剑挽出一朵剑花,那花蕊,就是周阳的咽喉。快,太快了。剑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道残影。
周阳动了。
动作很笨拙。他只是狼狈地向旁边一个踉蹌,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。剑锋擦著他的脖颈划过,寒意让他汗毛倒竖。
鐺!
他手中的刀抬起,挡开第二下刺击。
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。他的虎口一麻,手臂不受控制地盪开。露出了空门。
就是现在!
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机会只有一次。他想起了方天,想起了那些死在周阳手下的教眾。这个人,必须死。用最快,最屈辱的方式。
软剑变化轨跡。不再是刺,而是像鞭子一样抽向周阳的面门。这一下,就算不死,也得破相。
周阳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一招。他的刀还未来得及收回。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。那不是装出来的。在死亡面前,恐惧是本能。
他想后退。
脚下却一滑。
身体失去了平衡。这个破绽,太致命了。他的整个胸腹,都暴露在软剑的攻击范围之下。
太监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鱼,上鉤了。
软剑的轨跡再度变幻。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,精准地刺向周阳因为踉蹌而暴露出的右边肩膀。他不想一击毙命。他要先废掉这傢伙握刀的手。让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绝望地死去。
周阳的眼中,那抹惊骇化作了某种奇异的光。
他在等这一剑。
就是现在!
“系统。”
周阳在心中发出最后的指令。
“燃烧五年寿元。兑换……瞬杀一刀!”
轰!
无尽的空虚感瞬间淹没了他。像是灵魂被活生生抽走了一块。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枯萎。生命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。
但与此同时,一股磅礴的、不属於他的力量,涌进了他的右臂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极致的、只为杀戮而生的力量。
他的瞳孔,在剎那间缩成了一个针尖。
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。雨滴悬停在空中,落地的灰土凝固不动。他能看清太监脸上每一丝得意的皱纹,看清软剑剑尖上的一点寒芒,甚至看清剑身破开空气时,细微的气流漩涡。
软剑刺来了。
噗嗤。
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剑尖穿透了他的肩胛。血肉被洞穿的声音。灼烧般的剧痛从肩膀传来,传遍四肢百骸。
但周阳没有叫。
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在剑尖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,他没有后退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用自己被贯穿的肩膀,狠狠地撞了上去。
“嗯?”
太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感觉到剑身被一股巨力卡住。像是夹进了铁钳里,纹丝不动。他想抽剑,却发现根本抽不动。
周阳的肩膀,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软剑。
“你……”太监开口,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。
他看到的,是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那张脸上一片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。
死寂的背后,是即將爆发的火山。
周阳动了。
他的右手,那柄被他拖在地上的横刀,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动作。
只是简单地、极致地一撩。
刀光如一泓秋水,清冷,明亮。它从下至上,升起。目標不是太监的要害,而是他握著剑的右手手腕。
手腕一凉。
太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。
他就看到自己的三根手指,离开了他的手。食指,中指,无名指。它们在空中翻滚,带著一串血珠,掉落在地。切口平滑如镜。
“啊!”
惨叫终於衝破了喉咙。
锥心刺骨的痛楚传来。太监下意识地就要后退。
可他的剑,还被周阳的肩膀卡著。
他想鬆手。
已经晚了。
那一刀,並没有结束。
撩起之后,刀势不停。手腕一转,刀锋顺势前推。一个平滑的、“一”字。
这一刀,目標不再是手。
而是他的小腹。
那里,是他的丹田所在。
太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想运起护体真气。那种他苦修多年的、至阴至寒的真气。
但在那道清冷的刀光面前,他的真气,像纸糊的一样。
薄薄的一层光晕笼罩在腹前。
刀光触及。
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那层护体真气,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悄然无声地湮灭。
噗——
刀锋没入小腹。
不深,却足够致命。
周阳握刀,手腕一横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刀刃割开皮肉、筋膜的触感。甚至能听到丹田气海被撕开时,那一声细微的破裂声。
太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腹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从伤口处疯狂外泄。他引以为傲的修为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。
他抬起头,死死地盯著周阳。眼神里充满了怨毒,不解,和……恐惧。
“你……早就……准备好了?”
周阳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一挺肩膀,將那柄软剑从自己的身体里震了出来。鲜血混合著半边衣衫,瞬间染红了前胸。
他抽刀,后退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燃烧寿元的后遗症,和肩上的剧痛,一起涌了上来。他的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栽倒。
但他挺住了。
他看著那个捂著手腕和腹部,跪倒在地的太监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五年寿命。
换一个半残的东厂高手。
这笔买卖,值了。
就在这时。
那道隔绝了整个院子的光墙,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一道裂纹出现。
紧接著,第二道,第三道。
哗啦!
光墙像是被重锤砸碎的玻璃,片片碎裂。化作漫天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外面的世界,回来了。
冰冷的雨点重新砸在他的脸上,让他一阵清醒。
二十几名锦衣卫番子,还保持著包围的姿態,脸上写满了惊愕。他们看著光墙里的景象,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太监,看著浑身浴血、状若疯魔的周阳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下一秒。
“杀了他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二十几道目光,瞬间变得赤红。像是被激怒的狼群。他们失去了太监的控制,也失去了对周阳的敬畏。剩下的,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。
二十几把钢刀,同时出鞘。
刀光连成一片,朝著周阳压了过来。
周阳站在原地。
他能感觉到,体力正在飞速流逝。他能感觉到,眼皮越来越重。他甚至,都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刀。
杀一个太监,已经是他全部的极限。
面对这群饿狼,他没有任何机会。
他输了。
但是。
就在那股冰冷的绝望即將淹没他的时候。
一股奇异的感觉,从他的腹深处,甦醒了。
他闻到了。
空气中,除了冰冷的雨水味,除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还有一种……甜腻的香气。
那是……人的血的味道。
温热的血,流过他的胸膛,滴到地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他的肚子,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不是因为飢饿。
而是因为……渴望。
周阳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,一抹猩红,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