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是死亡,前方是黑暗。
密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,粗重,急促。每一次吸气,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。玄机真人那一掌余力未消,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挪位。
但周阳不敢停。
他攥著那块龙脊残片,边缘锋利,深深嵌进掌心。血很烫,顺著指缝往下淌,滴在冰冷的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这血腥味,成了他唯一的清醒剂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不,那不是脚步声。
那是一种更粘稠,更沉闷的摩擦声。像是有人穿著湿透的鞋子,在泥地里行走。声音不急不缓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他的心臟。
那个灰衣男人。
他追上来了。
周阳咬紧牙关,真元在经脉里艰难运转。他不敢回头,他知道自己回头会看到什么。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,和一把快到极致的刀。
密道到了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朗,却不是出口。而是地宫。一个远比他想像中要庞大的地下空间。空气里瀰漫著陈腐的霉味,还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地宫中央,八根巨大的石柱呈八角形排列,撑起了头顶厚重的岩层。每一根石柱都需数人合抱,上面刻满了模糊的佛经,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。
他没时间多看。
身后的摩擦声停了。
周阳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他甚至不用回头,就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杀气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向他的后心。
他猛地向一侧翻滚。
“嗤!”
一道刀光贴著他的后背划过,削落的衣袂在空中飞舞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劲风,颳得他皮肤生疼。
他翻滚著站定,转身,终於看清了那个人。
灰衣,灰裤,灰头巾。整个人像是刚从灰尘里捞出来的,没有半点生气。唯一有顏色的,是他手里那柄窄刃长刀。刀身狭长,泛著幽冷的光。
男人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。那里,因为翻滚的动作,一块残片的轮廓隔著衣料显露出来。
“拿来。”
男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周阳咧了咧嘴,疼得直抽冷气。“想要?自己来拿。”
他知道自己跑不掉。
这个男人的速度,他的刀法,都远超玄机真人。硬拼是死,逃跑也是死。
他一边说话,一边移动脚步,身体悄然侧转,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。他在找路,任何可以逃的路。地宫的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通道,但距离太远,他没把握能跑过去。
男人没再废话。
他动了。
一步踏出,身影瞬间变得模糊。下一刻,刀光已在周阳眼前绽放。
不是一朵花。
是一张网。
一张由刀光织成的,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。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至极,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。刀风呼啸,颳得他脸颊生疼。
周阳瞳孔骤缩。
他拼命扭动身体,双臂交错在胸前,护住要害。
“叮叮噹噹!”
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。火花四溅。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,虎口瞬间裂开,鲜血淋漓。
他连退七八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再也压不住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血。
好快。
好狠。
这不是他目前能抗衡的对手。
男人一击不中,手腕一抖,刀势再变。刀光不再是大开大合的笼罩,而是变得阴诡刁钻,如同毒蛇吐信,直刺周阳的周身大穴。
周阳只能狼狈地躲闪。
他一边退,一边用余光瞥向那些巨大的承重石柱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,燃烧著不多的寿命,推演著各种可能。
跑?死路一条。
打?螳臂当车。
求饶?对方的表情告诉他,那只会死得更快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其中一根石柱上。那根石柱的底部,有一些细微的裂痕,像是年代久远,有些不堪重负了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中闪过。
他不再恋战,身形猛地一矮,朝著那根石柱冲了过去。
灰衣男人眉头一皱。
他以为周阳要躲到柱子后面,负隅顽抗。
他脚尖一点,速度更快了。刀光追著周阳的后心,势要將他钉死在石柱上。
周阳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致命寒意。
他知道,自己只有一次机会。
他扑到石柱前,猛地转身。他没有用手去挡那致命的刀。他做出了一个让灰衣男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金箔。
那金箔迎风便长,化作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,挡在了他身前。
“轰!”
刀光狠狠斩在金箔人影上。人影发出一声惨叫,化作漫天金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替死金箔,他压箱底的保命玩意,一张就价值千金。
就是现在!
在金箔替他挡下攻击的瞬间,周阳把所有的力量,所有残存的真元,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右掌。
他一掌,重重拍在了身前的承重石柱上。
“喝!”
他怒吼出声,声音嘶哑。
他不要命地压榨著身体里的每一分能量。丹田里的真元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地冲入手臂,再狠狠砸向石柱。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细微的,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。
石柱底部原有的裂痕,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。
灰衣男人一击得手,正要追击,却看到了周阳的动作,也听到了那声碎裂。他脸色剧变。
“疯子!”
他咒骂一句,立刻明白了周阳想干什么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咔嚓嚓嚓——”
碎裂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大。那根支撑了地宫数百年的巨大石柱,终於到了它的极限。
“轰隆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石柱,断了。
整个地宫,乃至整座镇魔塔,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。周阳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头顶,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。
灰衣男人脸色铁青。
他不再管周阳,第一时间抽刀横在头顶,护住全身。无数碎石砸在他的刀身上,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,震得他连连后退。
周阳没有理会身后的一片混乱。
塔开始崩塌的瞬间,他脑中推演的路线便已清晰。
他不是朝著来时的密道跑,而是冲向了地宫的另一侧。那里,在墙壁的角落里,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。是当年修建地宫时留下的,狭小,布满蛛网。
这是他花了一年寿命,推衍出的唯一生路。
“轰隆隆!”
镇魔塔的顶部已经完全塌陷,巨大的石块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砸下,將整个地宫砸得粉碎。玄机真人的尸体,连同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秘籍,瞬间就被掩埋。
灰尘瀰漫,遮蔽了所有视线。
周阳捂著口鼻,在呛人的尘土中疯狂奔跑。一块巨石擦著他的头皮落下,带起的劲风差点把他掀翻。
他衝到了通风口前。
那洞口太小了,只够一个孩童钻过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將龙脊残片塞进嘴里,用牙死死咬住,然后双手抓住洞口边缘,双臂发力,硬生生將自己的上半身挤了进去。
岩石摩擦著他的后背,火辣辣地疼。
他不管不顾,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,像一条离水的鱼,拼命地往里钻。
身后的地宫,正在被彻底吞噬。
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在脚后跟。
终於,他的整个身体都钻进了通风道。他不敢停,手脚並用地在狭窄、黑暗的通道里向前爬行。身后是轰鸣的巨响和滚烫的烟尘,身前是未知的黑暗。
不知爬了多久。
当一股带著草木清香的冷风吹到他脸上时,他知道自己成功了。
他奋力向前一钻,整个人从通风道的另一端滚了出来。
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,像一个溺水者重获新生。身上、脸上、嘴里,全都是泥土和血。那块龙脊残片还被他死死咬著,边缘硌得他牙齦生疼。
夜色很深,月亮被云层遮住。
他认得这里。是万佛寺的后山,一片荒僻的树林。
他活下来了。
周阳挣扎著坐起身,吐掉嘴里的残片,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泥。他低头,看著掌心那块沾满血污的残片,咧嘴笑了。
笑容很难看,混合著血和泥。
但他笑得很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