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,糊住了口鼻。
坠落。
没有尽头般的坠落。
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拋进深渊的石子,四面八方都是挤压力量,那股力量拉扯著他的皮肉,像是要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。他试著睁眼,眼前却只有混沌的灰,连光都被吞噬殆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整天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並没有预想中摔成肉泥的剧痛。身下是一片软烂湿滑的东西,触感像极了腐烂多年的沼泽泥沼,又或是……堆积成山的腐肉。
周阳狼狈地翻了个身,强行撑起上半身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抬起头,瞳孔猛地收缩。
头顶上方根本没有什么洞口,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岩壁,像是一张闭合的巨口。而他此刻所处的位置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。祭坛四周立著九根漆黑的石柱,每一根柱子上都缠满了手腕粗的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,没入祭坛中央的一池黑水中。
那黑水还在翻涌,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。
每破裂一个气泡,就有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那是混合了铁锈、腐尸和某种奇异香料烧焦后的味道,直往天灵盖里钻。
“这就是国师留下的后路?”周阳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,手指触碰到腰间的龙脊剑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这里绝不是一个善地。
他扶著膝盖站起来,腿还有些发软。
就在这时,那池黑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。
哗啦!
一道虚幻的半透明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。那身影没有脚,下半身拖曳著长长的黑气,上半身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,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嚇人,透著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光芒。
周阳呼吸一滯。
这股气息,太熟悉了。
和之前那个所谓的“仙使”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阴森,更加纯粹。
“又一只螻蚁……”
那虚影张开了嘴,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刺耳得让人牙酸,“肉身……虽弱……却是极好的容器……”
它没把周阳当人看。
那是对食物,或者是对容器的审视。
周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,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但这股劲气才刚刚提起来,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了下去。
动不了。
连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那虚影缓缓飘近,幽绿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贪婪,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般的手,慢慢探向周阳的眉心。
“神魂……祭献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有魔力,钻进耳朵里,搅得脑仁生疼。
周阳眼睁睁看著那只手逼近。
要死了吗?
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,真他妈让人噁心。
“容器?”周阳咬破了舌尖,剧痛让他的意识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,“想做我的主?得加钱!”
脑海深处,那本一直安安静静的灰色书册突然疯狂翻动起来。
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炸响。
【警告!检测到高等级残魂意志入侵!】
【检测到高浓度神血煞气!】
【正在分析……分析完成!】
【触发被动吞噬机制!】
【消耗寿命1年,开启“大胃王”模式!】
大胃王模式?
这是什么鬼名字!
周阳还没来得及吐槽,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。原本死气沉沉的丹田,此刻像是一个漏了底的黑洞,疯狂地旋转起来。
那虚影的手指才刚刚触碰到周阳眉心的皮肤,还没来得及高兴,脸上的贪婪神色瞬间凝固,变成了极度的惊恐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!”
它想把手抽回来。
可是已经晚了。
周阳眉心处,一道灰黑色的光芒猛地亮起。
那不是光,那是纯粹的吞噬之力。
“不——!不可能!你是谁!你是……”
虚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。但在周阳体內那股蛮不讲理的霸道力量面前,它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它的身体开始崩溃。
先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,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顏料,迅速黯淡、消融。接著是那枯瘦的手臂,化作一缕缕黑烟,打著旋儿钻进了周阳的鼻孔、毛孔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在空旷的祭坛里迴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。
那不是力量的充盈,而是撑破了肚皮的肿胀感。
一股股冰冷、暴虐、充满了杀戮欲望的气息衝进经脉,像是一群野马在身体里横衝直撞,所过之处,经脉寸寸断裂,又在下一瞬间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强行修復。
痛。
深入骨髓的痛。
周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手指死死扣进那软烂的地面里,指甲翻开,血水和污泥混在一起。他想叫,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里只能挤出荷荷的气音。
这种感觉,比死还难受。
如果是普通人,早就痛死过去了。
但周阳是个狠人,对自己更狠。他硬是一声不吭,把所有的痛楚都转化成了一股执念。
吃!
给我吃!
老子倒要看看,是你这鬼东西厉害,还是老子的命硬!
不知过了多久。
那股撕裂般的剧痛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。
就像是久旱逢甘霖,乾涸的河床突然涌入了一股清泉。
原本断裂的经脉不仅完全修復,反而比之前宽阔了一倍不止,里面流淌的也不再是普通的真气,而是一种带著淡淡灰色的浑厚力量。
那是煞气。
也是神力。
周阳缓缓睁开眼睛。
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,此刻竟然变得清晰无比。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能看到十几米外石柱上那细微的裂纹,甚至能看到……自己手臂上那若隱若现的灰色纹路。
他抬起手。
皮肤还是那层皮肤,只是白得有些不正常,隱约透著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周阳有些恍惚。
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著一丝愉悦的颤音。
【吞噬天理教护法残魂(偽仙格),寿命增加……】
【系统修正:获得寿命50年!】
【当前剩余寿命:51年8个月3天!】
【检测到宿主体质发生异变!】
【恭喜宿主,达成特殊成就:“半尸”体质二阶段觉醒——修罗战体!】
【修罗战体:此体质乃是由神血煞气与尸毒融合变异而成,万法不侵,百毒不退,力量、速度、恢復力提升300%。且在煞气浓郁之地,战力翻倍!】
51年!
修罗战体!
周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。这一跳,竟然直接躥起了三四米高,头顶差点撞到祭坛那低矮的穹顶。
落地时悄无声息,像是一只灵活的黑豹。
他握了握拳,指节噼啪作响。
好强的力量!
他感觉自己现在哪怕不用剑,光靠这双手,也能把那十几號黑衣人硬生生撕成两半。体內那种时刻都在算计著还能活几天的焦虑感,一扫而空。
五十多年的寿命!
对於现在的他来说,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,足够他挥霍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“这哪是绝境啊。”周阳低头看了看那一池已经恢復了平静的黑水,嘴角扬起一抹戏謔的弧度,“这分明就是个自助餐厅。”
他扭了扭脖子,发出一阵脆响。
刚才那个虚影虽然被吃了,但这祭坛里的好东西,可还没吃乾净呢。
周阳走到祭坛边缘,蹲下身,伸手在那堆黑乎乎的淤泥里翻找起来。
既然是“大胃王”模式,那就不能浪费。
片刻后,他从淤泥里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。晶体呈暗红色,里面仿佛封印著一团跳动的火焰,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热量。
这是那虚影消散后留下的核心。
也是这祭坛里最精华的东西。
【检测到神血结晶碎片,是否吞噬?】
“吞噬!”
没有任何犹豫。
这玩意儿留著也是祸害,不如变成实实在在的寿命和实力。
【吞噬成功。寿命增加5年。修为突破!】
轰!
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,瞬间衝破了体內那层一直难以跨越的屏障。
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重铸了一遍。那种充满了力量的膨胀感,让他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。
但他忍住了。
这种时候装逼,容易招雷劈。
他站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这口浊气在空中凝结成一道灰白色的箭矢,久久不散。
“路通了。”
周阳转过身,看向祭坛后方原本被虚影挡住的角落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
確切地说,是一个巨大的裂缝。裂缝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的。裂缝深处,隱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,还有风声。
那是风的声音。
不是这死寂祭坛里的阴风,而是外界带著尘土气息的风。
周阳迈步走了过去。
隨著他的靠近,裂缝越来越大,那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那早已习惯了腐臭的鼻子有些微微发痒。
他站在裂缝口,向外张望。
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甬道的尽头,隱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工建筑的痕跡。墙壁上掛著不知名的发光苔蘚,照亮了前路。
这不是回安阳郡的路。
那国师留下这条路,根本不是为了逃跑,而是为了去往別的地方。
周阳眯了眯眼,手指轻轻摩挲著龙脊剑冰凉的剑柄。
京城?
还是天理教的总坛?
不管是哪里。
周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有一颗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著,咚、咚、咚,每一声都充满了活力。
现在的他,已经不是那个要时刻小心翼翼、步步为营的锦衣卫小旗了。
五十年的寿命,修罗战体。
这笔买卖,做得值。
“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,”周阳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,眼神却冷冽,“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。”
他整了整衣衫,將那沾满了污泥和血跡的飞鱼服稍微拍打了一下,虽然还是脏,但至少能看出原本的模样。
“国师,还有那天理教……”
周阳抬脚跨过了裂缝,身影没入了甬道的阴影之中。
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,带著毫不掩饰的囂张与杀意。
“记帐上。回头慢慢討。”
甬道內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黑暗中,一道寒光闪过,像是野兽亮出的獠牙。
脚下一空。
不是掉落。
像是被整个世界往外吐。
周阳失重的瞬间,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。古庙的樑柱,月亮的光,地上的尸体,全都被拉长,揉碎,变成一条条混乱的色带。然后,色带也消失了。
他落入一片虚空白雾。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。身体悬浮著,像一粒尘埃。耳边死寂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。只有一种压迫感,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要把他的骨头碾成粉末。
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流淌。
雾中,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雷霆。
那雷霆没有声音。只是亮一下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虚空深处睁开,冷漠地瞥他一眼。
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。
这不是人该在的地方。
周阳刚升起这个念头,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就降临了。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,直接压在他的神魂上。他的念头瞬间变得迟钝,身体动弹不得。
那股威压……来自国师逃跑的方向。
不,不只是国师。
是那个“仙使”。
哪怕只是一缕残留的意志,也足以碾死他现在这具破烂身体。
周阳感觉自己的七窍像被针扎一样刺痛。
他努力扭动脖子,却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能“感觉”到。
无数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黑色触鬚,正从灰雾中探出。它们悄无声息,带著一股腐朽的死意,缠绕向他的身体。它们的目標,是他的耳、鼻、口、眼。
要钻进他的脑子。
他猛地闭上眼睛和嘴巴。可那些触鬚无孔不入。冰冷、钻脑的痒意从鼻腔传来,从耳道深处传来。
【警告!遭遇高维意志侵蚀!】
系统面板在他脑中轰然炸开。不再是熟悉的淡蓝色,而是刺目的血红。
【警告!精神屏障受损!】
【警告!寿命流失加速!当前速率:每息1天!】
红色的数字在他眼前疯狂跳动,像是心臟在流血。
他刚刚才靠著杀人攒下的寿命,现在像个破了洞的麻袋,哗哗地往外漏。
呼吸一次,少一天。
再这么耗下去,不出十息,他就要变成一具乾尸。
周阳心头焦急如焚。
他试著燃烧寿命,想用系统的力量催动护体真气,把这股侵蚀顶出去。
但没用。
他刚一燃烧寿命,那些黑色触鬚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,缠得更紧了。消耗的寿命,根本没有形成有效抵抗,反而成了滋养那些触鬚的养料。
这不是对抗,是单方面的捕食。
周阳彻底慌了。
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?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“影子”给活活吸死?
他不甘心。
就在这绝望的瞬间,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。
在脚下的虚空中,似乎有一条若隱若现丝线。
很淡,像是被人用极淡的墨汁在清水里画了一下。那丝线由一缕缕纯粹的尸气构成,弯弯曲曲,延伸向灰雾的深处。
是国师留下的!
这傢伙跑了,但他的尸气像一条湿漉漉的狗尾巴,在泥地上留下了痕跡。
这是唯一的路。
周阳心中一喜,立刻想动用真气跟上去。
可他刚一挣扎,身体就传来一阵脱力感。
和天理教精锐那一战,他消耗太大了。推衍功法透支了精神和体力。现在又被仙使意志压迫,又被吸走寿命,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。
眼睁睁看著那条生路线索在不远处,自己却够不著。
这比没有路更折磨人。
更多的黑色触鬚缠绕上来。他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,像是打了麻药。脑子越来越沉,眼皮像掛了铁块。
要完了。
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,已经跳到了“1年6个月”。
又一息。
“1年5个月29天”。
周阳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这时,一根最粗的黑色触鬚,终於找到了突破口,狠狠刺进了他的眉心!
剧痛!
像是烧红的铁钎捅了进来。
但预想中神魂被撕裂的感觉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熟悉的、令他作呕的腥臭味。
他体內的尸毒。
那股潜伏在他血液和经脉里,被他视为垃圾和隱患的尸毒,在接触到入侵的黑色触鬚时,像是饿了三天的疯狗闻到了肉味,瞬间暴动了!
一股阴冷、贪婪、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,从他身体內部猛地炸开。
原本只是毒素的尸毒,此刻竟然活了过来。它顺著那根黑色触鬚,反向朝著外界的源头猛扑过去!
周阳甚至能“看”到,他血管里那些黑红色的、黏稠的尸毒,化作无数微小的 hungry mouths,疯狂啃咬著那股外来的仙使意志。
黑色触鬚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它想抽回,却被尸毒死死咬住。
两种同样阴邪、同样充满死亡气息的力量,在他的眉心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拔河。
周阳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
尸毒……能对付这个?
他忽然想到,自己这具半尸化的身体,本身就是变异的產物。之前在安阳郡地牢,尸毒能让他吞噬尸体强化。现在,难道它连这种虚无縹緲的意志也能吞噬?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。
燃烧寿命去抵抗,是死路一条。
单纯靠著尸毒本能去对抗,胜算难料。
但……如果主动引导呢?
他把系统当成工具,把寿命当成筹码。那这股突然觉醒的尸毒,为什么不能也当成一张牌?
富贵险中求!
现在的情况,已经没有什么比“立刻死掉”更差的结果了。
周阳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意念,不再试图燃烧寿命护体,反而狠狠咬破舌尖,用剧痛维持著最后的清醒。
他在脑中,对系统下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指令。
“系统!”
他的声音在脑海迴响,嘶哑,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別再耗寿命了!”
“反过来!”
“吸收它!”
“把这些东西,给我吸乾!!”
指令下达的瞬间,系统面板闪烁的红色警告戛然而止。
整个面板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下一秒。
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霸道、都要饥渴的吸力,从周阳的眉心轰然爆发!
他体內的尸毒不再仅仅是撕咬,而是在系统的引导下,化作一个真正的、深不见底的旋涡!
那根刺入他眉心的黑色触鬚,瞬间被拉直,绷紧。然后,在仙使意志惊恐的“颤动”中,它开始被一点一点……倒吸进周阳的体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