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阳对著铜镜系好最后一根甲绳。
镜中人头髮花白,眼角纹路深刻,像乾裂的河床。他伸手抚平飞鱼服肩头的褶皱,指节粗糙,青筋突出。这套千户的服饰穿在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。百年寿命抽离的不只是寿数,还有血肉里的精气神。
他提起龙脊剑。剑身收入特製的鯊鱼皮剑鞘,符文隱没在暗沉的皮革下。剑柄缠著新换的麻绳,握上去有砂纸般的粗糲感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周千户,国师的仪仗已到城门。“
周阳推门而出。夜风灌进领口,带著深秋特有的铁锈味。远处城墙方向亮起连成一线的火把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。
他翻身上马。马背顛簸,大腿內侧的肌肉绷紧。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提醒他还活著,虽然只剩一年三个月零七天。
祭坛设在城外三里地的祈天台上。周阳率部抵达时,外围已经戒严。锦衣卫的番子们手按绣春刀,刀鞘撞击皮甲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没人说话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千户大人,这边请。“
周阳跟著嚮导穿过三道封锁线。越往里,空气越沉重。像有人把湿棉花塞进肺叶,每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。龙脊剑在腰间轻轻震颤,剑柄磕著髖骨,一下,又一下。
祈天台高达九丈,通体由黑曜石垒砌。石阶上刻满祭文,硃砂填的纹路在火光中泛著暗红。台顶搭著巨大的华盖,黄绸隨风鼓动。
周阳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。
他停下脚步。
台中央站著一个人。
那人身穿紫袍,袍角绣著金线盘龙。没戴帽子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饱满的额头。他背对著周阳,正在看祭坛中央那口青铜大鼎。鼎里焚烧著某种香料,青烟笔直上升,到了那人头顶三尺处突然四散。
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“来了?“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温和。周阳耳膜刺痛,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:“臣周阳,奉命主持外围安防。“
紫袍人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周阳看到了一双眼睛。很普通的眼型,眼皮有些鬆弛,眼尾下垂,像是没睡醒。瞳孔深处有东西在转。不是光,是更深沉的黑暗,像两口枯井,井底沉著千年的淤泥。
“你就是那个杀了方天的千户?“
“是。“
“很好。“紫袍人笑了笑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,“方天那逆贼,本座追了三年。你倒是利索。“
他伸出手,虚虚一托。周阳感到一股大力托住肘部,整个人被迫站直。这股力量阴冷粘腻,像毒蛇缠上手臂,顺著血脉往心臟钻。周阳暗中运转《碎星》功法,那股阴冷在胸口转了一圈,终究没能进去。
紫袍人眉毛挑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“身子骨不错。“他收回手,在袖子里搓了搓指尖,“今晚看好外围,別让閒杂人等靠近。本座要开祭,不喜欢有人打扰。“
“遵命。“
周阳转身欲走,突然僵住。
台东边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女人。
她穿著素白长裙,裙摆沾著露水。没戴面纱,面容在火光中显得过分苍白。右手握著一串骨铃,铃鐺隨著步伐轻响,声音清脆,却压过了满场的风声。
紫袍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国师好大的威风。“女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木头,“追剿我教香主三年未果,倒是有脸在这儿摆谱。“
空气凝固。
两人之间相隔十丈,地面突然裂开细纹。黑曜石铺就的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碎石迸溅。周阳腰间龙脊剑剧烈震颤,几乎要脱鞘而出。他死死按住剑柄,虎口迸裂,血顺著指缝渗进麻绳。
紫袍人负手而立,紫袍无风自动:“圣女亲自来送死?“
“来送礼。“天理教圣女抬起手,骨铃指向青铜鼎,“鼎里焚的是龙涎香吧?想用龙气镇压地脉?可惜……“
她手腕轻摇。
铃声响了三下。
青铜鼎里的青烟突然变了顏色。从青色转为漆黑,粘稠如墨,翻滚著涌出鼎口。一股腐臭瀰漫开来,不是尸臭,是更古老的腥味,像海底沉船里捞出的铁锚。
紫袍人面色微变。他袖袍一挥,一道紫气打出,將黑烟压回鼎中。两股力量在鼎口交战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火星四溅,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。
周阳站在两人中间偏右的位置,进退维谷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紫袍人的紫气凝实如质,圣女的黑烟诡譎多变。两人都没动真格,只是试探。这种试探的余波,已经让周围几个修为较低的锦衣卫口鼻溢血,软倒在地。
这就是最终boss的分量。
周阳低下头,盯著自己的靴尖。靴面沾著泥点,是来时路上溅的。他放缓呼吸,让心跳归於平稳。龙脊剑不再震颤,剑柄的鲜血浸透了麻绳,握上去滑腻腻的。
“周千户。“紫袍人突然点名。
“臣在。“
“带人退到三十丈外。没有本座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“国师的声音依旧温和,多了金属般的冷硬,“本座要与圣女,单独聊聊。“
“领命。“
周阳招手,带著还能站著的部下后撤。他走在最后,背对著两位大佬。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钉在背上,一道阴冷,一道漠然。
他握紧龙脊剑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三十丈外,他停下转身。
祈天台上,紫袍与白影遥相对峙。夜风捲起黄沙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旋转的土墙。那口青铜鼎里的黑烟与紫气还在纠缠,將月光切割成碎片。
周阳摸了摸脸上的皱纹,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他只是一个还剩一年寿命的千户。台上那两位,举手投足就能碾死他。龙脊剑在手,《碎星》功法在体內流转,系统面板上那个“1年3个月零7天“的数字,红得刺眼。
祭典还没开始。
猎物和猎人的位置,从来都不是固定的。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。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