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初冬。
乾清宫暖阁內的银丝炭烧得比秋日里旺了一倍不止,掐丝珐瑯的铜盆里兽炭堆得满满当当,將整座大殿烘得宛如阳春三月。泰昌帝身上披了件厚实的明黄绵袍,歪靠在御榻上翻阅奏疏,往往看上几本,便要疲惫地揉按一回眉心。
朱由校端坐一旁伺候笔墨,替他分拣题本,依旧依著轻重缓急理出三摞。
泰昌帝看罢一本户部的奏疏,隨手搁下御笔,闔目养了会儿神。
“朕这副破败身子骨,题本瞧得多些,便头疼得紧。”
语气隨口得紧,浑似在抱怨今日的炭火烧得燥了些。
朱由校未敢搭腔,只低头继续翻看手头的本子。
泰昌帝復又淡淡道了一句:
“这些时日有你在跟前替朕分拣奏疏,倒是替朕省却了不少心力。”
朱由校轻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有些题本你预先翻览过,在旁做了硃批记號,朕再看时心里便有了底数,足足省去了一大半的周折。”
泰昌帝说得轻描淡写。但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绝非什么天家父慈子孝的夸讚,而是在铺垫。
泰昌帝这等人物,铺垫起后手来从来不疾不徐。在东宫那等泥潭里死死困了三十年的人,铺垫与隱忍早已刻进了骨血,成了本能。
果然,泰昌帝顿了顿,再度开了金口。
“朕思量著,往后通政司送来的题本,先全数过你的手。你替朕先翻阅一遍,拣出那等干係重大的,余下那些鸡毛蒜皮的,你便隨手做个夹批便罢。朕再看时,只看你挑出来的那些要紧题本。”
朱由校翻题本的手猛地顿住。
他倏地抬眸看了泰昌帝一眼。
泰昌帝的目光波澜不惊,犹如在说一件早已胸有成竹的寻常小事。
代阅权。
题本先过太子的手。
这不是“替父翻题本”了,这是太子实质性地参与批阅的第一步。题本过了太子的手,太子做了记號,泰昌帝按太子的记號看,等於太子在替泰昌帝筛选信息。
筛选信息的人,就是掌握议程的人。帮领导整理文件的人都懂,领导看什么不看什么,不是领导决定的,是整理文件的人决定的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泰昌帝“嗯”了一声,似是在等著什么。
果然,下一句隨之而来。
“不过,还有一桩事。”
泰昌帝的语调依旧那般隨意,隨意到仿佛在说今日的御膳咸淡。
“这题本过了你的手之后,你拣择出来呈给朕的那些,命人誊抄一份清册,送去內阁给方阁老过目。”
朱由校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倒也不必將题本原件递去,只须给他一份条目清单,让他心里有个数,知晓朕这几日都在看些什么便成。”
泰昌帝定定看著他,那浑浊的目光里竟浮著一层极淡的笑意。
“方从哲坐了整整七年的首辅位子,这朝堂上的大小事务,鲜有他探不到风声的。如今这天下奏疏全先过了你的手,他若成个睁眼瞎子,心里定然不踏实。这首辅若是心里不踏实,办起差来便要失了准头,生出乱子。”
朱由校垂首翻过一页题本,面上古井无波,不露分毫端倪。
“儿臣省得。”
泰昌帝微微頷首,重新闔上了双目。
暖阁內一时陷入静謐,唯余那红透的兽炭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嗶剥。
朱由校一边翻著题本,脑子里已如风车般转了千百圈。
代阅权拿到了。这是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步棋。从今往后,朝廷的题本先过他的手,他就有了信息上的先手。谁在说什么,谁在做什么,谁在告谁的状,他比任何人都先看到。
可这步棋后面拖著一条尾巴。
方从哲同时获得了知情权。
太子看了什么题本,方从哲也知道。太子拣出了什么题本给泰昌帝看,方从哲也知道。
等於太子的每一步操盘,方从哲都能看到起手式。
你推一个制度,方从哲看到清单上多了哪些题本,就知道你在推什么。你想保一个人,方从哲看到清单上少了哪些题本,就知道你在保谁。
以前方从哲看不到太子的手,太子藏在幕后操盘,进退自如。
以后方从哲看得到了。
太子和方从哲,互相盯著。
泰昌帝把两个人都放在了自己的目光底下,谁也不能独大,谁也不能暗中使绊。
这是帝王术。
不是太子的帝王术,是泰昌帝的。
在东宫泥潭里困了几十年的人,学会的不是怎么当皇帝,是怎么让底下的人互相防著、互相看著。
朱由校翻完一本题本,稳稳搁在第一摞里。
甜中带苦。
甜是真甜,苦也是真苦。
吃吧。
…………
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泰昌帝復又睁开了浑浊的老眼。
他深深看著朱由校,嘴唇翕动,似是有话要说,却又在权衡著该不该开口。
终究,他还是打破了沉默。
“朕,当了整整三十年的太子。”
朱由校执笔的手僵了一瞬。
泰昌帝的目光越过殿宇,落向了窗外。窗外是乾清宫那深邃肃杀的庭院,青灰色的御砖上散落著几片枯黄的落叶,北风一卷,便如无根浮萍般打著旋儿飘远了。
“三十年。朕这大半辈子,做的便全是一个『等』字。”
语气轻得犹如游丝,仿佛在诉说一段前尘往事。
“等先皇的召见,等內阁的递话,等司礼监的传旨。枯等了三十年吶,等来的,却是这一副油尽灯枯的病骨头。”
泰昌帝將那淒凉的目光自窗外缓缓收回,死死盯在眼前的太子身上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重若千钧的三个字。
朱由校紧紧攥著奏疏的手指,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半分。
泰昌帝未再往下言语。他脱力般地闔上双眼,似是单单吐出这句掏心窝子的话,便已耗尽了他今日全部的心血与气力。
暖阁內再度死寂一片。
火盆里的兽炭“啪”地爆了一响。
朱由校低下头,继续翻阅案头的奏疏。
可那题本上的蝇头小楷,竟是一个字也瞧不进眼去。
三十年太子,做的全是等。
这句话里头究竟藏著多少血泪与心酸,泰昌帝没说透,朱由校也不用他点破。
万历四十八年。神宗皇帝龙驭宾天。泰昌帝熬干了心血,终於等到了那把至尊的椅子。
可他坐上去还没满一个月,就差点被一颗红丸送去了地下。
三十年的苦等,换来的,是区区二十九天的龙椅。
如果不是他这个穿越者横空出世拦下了那颗毒药,泰昌帝这一生便只写著四个字:等了,死了。
朱由校冷冷地翻过一页奏疏。
他绝不会等。
他没有三十年可以去空耗。大明朝这两万里的锦绣江山不会等,辽东在冰天雪地里饮冰臥雪的將士不会等,粮铺门口一枚枚数著铜钱度日的妇孺更不会等。
不等。一天也不等。
…………
回驾东宫。
御案上那匹刻得半生不熟的木马还静静搁置著。四条腿俱已配齐,马头上的两只耳朵也削得圆润了,眼下只差最后一道水磨的工夫。
朱由校撩起袍角坐下,寻来一块细腻的砂石,耐著性子一点一点细细打磨。
从马头一寸寸磨到马尾,从四条粗壮的马腿磨到两只禿圆的耳朵。细密的木屑簌簌落在紫檀桌面上,白花花的,宛如落了一层极薄的初雪。
足足磨了小半个时辰,他方才將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。
丑得很。
腿嫌粗笨了些,耳朵也圆滑得有些蠢钝,脑袋跟身子的身量比例更是不大对付,活脱脱像匹吃肿了的胖马。
可这玩意儿,它站得稳妥。四条马腿如铁铸般稳稳噹噹扎在桌面上,拿手指用力推一把,左右晃荡两下,愣是不倒。
朱由校將这木马轻轻置於案角,凝神看了许久。
穿越过来,快两个月了。
验药制度落了地,辽餉查验过了明路,保熊廷弼的事暂时稳住了,內阁的代阅权也死死攥到了手里。孙承宗归了心,方从哲被制住了,泰昌帝,还好好活著。
给弟弟雕的木马,也总算是完工了。
四条腿,两只耳朵。不好看,但站得住。
就像他在这大明朝殫精竭虑推演的所有杀招。
不好看,吃相难看极了。
但,站得住。
…………
翌日清晨。
年方九岁的信王朱由检一头扎进东宫时,迎面便瞅见了御案上供著的那匹胖头木马。
这半大的孩子登时什么天家仪统都拋到了九霄云外,连走带跑地扑上前一把抓起,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老半天,那一双乌黑的眸子亮得惊人。
“皇兄!这可是专程雕给由检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皇兄手艺真绝,真好看!”
明明丑得没眼看。但自家五弟一口咬定好看,那便是好看了。
朱由检欢天喜地地抱著木马在偏殿里撒开腿跑了两圈,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学著御马监太监的吆喝声:“驾!驾!”
一时跑得急了,在殿门处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个结实,险些连人带马一头栽出去,多亏旁边侍立的太监刘顺眼疾手快,一把將其死死捞住。
朱由检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將手中那匹胖马高高举至朱由校跟前,献宝似的问道:
“皇兄,你既雕了它,可曾赐它个名字?”
朱由校略一沉吟。
“便叫它,小明。”
“小明?”朱由检歪著小脑袋,满眼懵懂,“一匹木头马儿,怎的取名叫小明?”
“小明是个极好的名字。”
朱由检似懂非懂地咧嘴一笑,也不深究,抱著木马掉头又撒欢跑了开去。
“驾!小明!驾!”
朱由校端坐在紫檀大椅中,静静看著年幼的五弟抱著那匹唤作“小明”的木马,在这堂堂储君的宫闕里肆意奔跑。
窗外的日头,极好。
初冬的艷阳透过雕花窗欞,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上,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意。
…………
同一日。內阁值房。
方从哲不动声色地从通政司来人的手中,接过了一份清册清单。
清单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列的儘是太子今日御览过的奏疏条目。字跡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,落款处更是明晃晃地鈐著司礼监的朱红小印。
方从哲逐字逐句看了一遍,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分毫喜怒。
区区一份题本清单罢了。
可这轻飘飘的一页纸却意味著,从今往后,东宫那位主子每日看了什么题本,他方从哲便能瞭若指掌。
而东宫那位主子,也十分清楚他方从哲瞭若指掌。
方从哲將清单齐齐整整折好,轻轻搁在案角。
隨后,他缓缓自宽大的袖袋中,摸出那张写了几个官员名字的泛黄旧纸,徐徐展开,与那张崭新的清单並排置於案头。
两张纸。一张旧局,一张新局。
旧纸上画出的那几条线还是那些个死局,正中心的阵眼,依旧是空穴来风。
新纸上的清单却是白纸黑字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。
方从哲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这两张薄纸,枯坐了极久。
良久,他將那张旧纸小心翼翼地沿原痕折好,贴身收回袖袋之中。
那张新送来的清单,则留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一角。因为明日,还会如期送来一份。后日,亦会送来。
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盏,轻啜了一口。
入口温润。
这茶,竟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