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乔尔的武器店出来后,两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冒险者公会走去。
黄昏的光正顺著屋檐往下滑,街上行人不少,靴底踏过泥地与碎石,发出一阵阵乾涩而细碎的轻响。
进了公会,拉文娜將那只装著左耳的袋子放上柜檯。
柜檯后的莉婭先是怔了一下,隨后才看清两人此刻的模样——风尘未落,衣甲带血,靴底还粘著荒野带回来的湿泥。
她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很快收了收,开口时,声音也比平日轻了些。
“你们才刚回来?”
拉文娜耸了耸肩,把袋口往前一推:“刚进镇子,连口热汤都还没顾上。先把这堆东西换成钱,至少闻著没那么糟心。”
莉婭唇角微微动了动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她解开袋口,把那些左耳一一清点过去。
“哥布林杂兵,三十四只。”她抬起头,看了齐格和拉文娜一眼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每只两银,一共六金八银。”
说完,她从抽屉里取出金幣和银幣,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。
“这是你们的赏金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:
“看你们这样子,这一趟恐怕不轻鬆。能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莉婭將赏金推到两人面前后,拉文娜先一步伸手,把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收了起来。
她掂了掂钱袋,神色总算鬆快了些。
“总算没白跑这一趟。”
说完,她偏头看了齐格一眼。
“英格拉姆和芬恩那边,等从地母神教会出来,估计也得先找地方躺上半天。你呢?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齐格將钱袋收起,神色平静。
“先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炼金材料?”拉文娜反应很快。
齐格嗯了一声,没有否认。
梟熊夜瞳晶已经到手,矮人烈酒和德雷斯果也都齐备。
如今只剩最后那道配方,还没有真正调出来。
拉文娜看著他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里多了几分好奇。
“就是你之前喝的那瓶药?”
“算是。”齐格答得简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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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文娜看了他一眼,倒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公会外,天色正一点点往黄昏里沉。
边境镇的喧闹顺著敞开的门缝涌进来。
街巷间升起了炊烟,隔壁酒馆里有人高声笑骂,木杯相碰,闷闷地传出声响。
那股久违的烟火气落在这座与荒野为邻的小镇上,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。
只是齐格知道,这样的安稳在边境镇里向来留不久。
在下一次走进黑暗之前,他得先把那瓶“序式·猫”调出来。
……
离开公会时,街巷里的光线已经沉了下去。
拉文娜在门口和他分了路,说要先去铁匠铺看看,能不能赶在关门前补几支箭。
齐格没有同行,独自回了旅店。
老板娘见他衣摆和靴边还沾著泥点与暗色血污,也没多问,只让伙计赶紧去备热水和晚饭。
齐格点了点头,径直上楼。
热食吃完后,齐格先把武器和皮甲上最碍事的血污与泥垢擦去,又检查了一遍链甲环扣、皮带和扣件,確认没有留下会妨碍使用的损伤,这才停手。
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后,他便躺了下去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齐格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,穿戴整齐,下楼吃过早饭后,没有直接出镇。
而是先去了地母神教会。
教会的石砌礼拜堂坐落在镇子东侧,门前的台阶被晨露浸得发暗。
齐格在病房里找到了英格拉姆和芬恩。
英格拉姆半靠在病床上,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样白得难看。
见齐格进来,他先是一怔,隨即撑著要坐直。
“別动。“齐格抬了抬手。
他从钱袋里数出两份赏金,放在床边的木凳上。
“公会那边结了。哥布林杂兵三十四只,每只两银。这是你们的那份。“
英格拉姆看了一眼凳上的钱幣,又抬头看了看齐格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劳你跑这一趟。”
隔壁床上的芬恩倒是利落得多。他伸手將属於自己的那份拿起来,掂了掂,收进枕头底下。
“伤怎么样?“齐格问。
“神官说肋骨有两根裂了,內臟倒是没伤著。“英格拉姆的声音还带著一点沙,“再养几天应该能下地。“
芬恩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我明天就能走。“
齐格扫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“不急。养好了再说。“
又问了两句神官交代的事,確认他们这边没有別的缺漏后,齐格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病房时,齐格在走廊里停了半步。
几步之外,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掩著。
一名穿著地母神教会白袍的少女正站在病床边,一手轻按在伤者肩头,另一只手握著银白色的锡杖,低声诵念祷词。
柔和的微光自她指间与杖顶一同漫开,落在那名伤者苍白的面孔和缠著绷带的伤处,片刻之后,才一点点淡下去。
齐格认出了她。
佩特拉。
奇蹟结束后,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,转身时才看见走廊另一头的齐格。
她微微一怔。
“齐格先生?”
“好久不见,佩特拉。”齐格停下步子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少女像是有些意外,握著锡杖朝这边走近了半步:
“齐格先生,您是什么时候回镇上的——”
她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完,病房深处便传来一道年长女声:
“佩特拉,二號床还要换药,快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我这就来。”
她立刻应了一声,又转回来,对齐格轻声道:
“抱歉,齐格先生,我这边还走不开。”
齐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锡杖,又看了看那间尚未关上的病房,便明白了她如今在教会里做的是什么。
“你去忙吧。”他说。
佩特拉握紧锡杖,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。
“愿地母神庇佑您。”
“也愿你今日顺利。”齐格道。
佩特拉应了一声,转身回到病床边,白袍一角很快隱进了半掩的门后。
齐格收回视线。
走廊里瀰漫著没药与止血草熬煮后的苦味,石廊深处不时传来压低的脚步声、祷词声,还有伤者被翻动伤口时压不住的喘息。
他顺著走廊继续往前走去。临近尽头时,脚步却缓了一下。
走廊尽头,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敞著。
齐格路过时,余光扫了一眼。
床边靠著一套装备。
外层是一件短板铁甲,铁片与皮革拼接而成,接缝粗糙,铁面上覆著一层洗不净的暗色污渍,分不清是旧血还是锈。
里面露出半截锁子甲的边缘,环扣磨得发暗,却没有一处断裂。
旁边立著一面小圆盾,比寻常制式小了一圈,盾面的漆皮几乎剥光了,边缘磨出了金属本色。
地上搁著一顶铁头盔。
是带护面的款式。
造型简陋,没有纹饰,整张铁面上儘是划痕和磕碰留下的小坑,却被擦得很乾净,连铰链缝里都没有锈。
一把不长不短的铁剑架在床头,剑身同样满是使用痕跡。
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。
可每一件都被用到了极限,又被修回来,继续用下去。
齐格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病床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。
没穿鎧甲,只著一身旧麻布內衬,肩头和前臂缠著绷带,渗出的血色还没有彻底干透。
他低著头,正用一块碎布擦拭圆盾的握把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这件事比养伤更要紧。
床头的木钉上掛著一枚铭牌。
银色的。
齐格看见那枚铭牌时,脚步停了一息。
银等级。
这身装备。
还有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带护面铁盔。
他认出了这个人。
不是因为那枚银牌,也不是因为那张被碎布遮去大半的侧脸。
而是因为整个画面太熟悉了。
那个在镇上只接哥布林委託的男人。
沉默地坐在那里,像一把被反覆磨过、反覆卷刃、又反覆重新开锋的旧刀。
年轻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,抬起头。
一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过来。没有警惕,也没有好奇。只是確认了一下门口站著的是谁,便重新低下头去,继续擦他的盾。
齐格没有进去。
他顺著昏暗的走廊向外走去,直到礼拜堂外的晨光重新落上肩头,才离开了地母神教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