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该是这样的。
他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乔尔会被那批所谓的极品原矿引来。
克雷格会在旅店里下药。
三十多个亡命徒,一名施法者,再加上一头梟熊,足够在这片荒野上把任何一支临时拼凑的护卫队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等乔尔死了,他带来的那些金幣,会变成自己最后一笔体面的路费。
他不是为了多富。
而是为了能体面地离开不死聚落。
自从“黑鸦帮”换了新头领之后,那片泥潭里的空气就变了。
新上位的傢伙,曾经不过是个被他当眾羞辱过的无赖,如今却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对方没有立刻宰了他,只是慢慢收走他的门路,剥掉他的脸面,让曾经围著他转的人一个个改口、转身、装作不认识。
那不是仁慈。
那是在把一条曾经咬过人的老狗拴在街边,让所有后来者都能看一看它如今的模样。
艾格知道,再留在那里,死也许不会马上来。
可羞辱会。
日日夜夜,没完没了。
所以他必须走。
带著钱走,带著最后一笔足够翻身的本金走。
可现在,一切都碎了。
施法者死了。
亡命徒死了。
克雷格也完了。
而那群本该变成尸体的人,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,站在一地血与火把之间,像一群从绞刑架下走出来的活鬼。
“该死……”
艾格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声音干得发涩。
他的双腿有些发软。
不是因为奔跑后的脱力,而是某种更难看的东西——当一个人忽然发现,自己最后那张底牌也在別人脚下碎成了泥,他的骨头就会先一步失去力气。
艾格深深吸进一口夜里冰冷的空气。
肺腑被寒意刺得发疼。
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。
不多。
脚跟踩进一片鬆散的碎石里,发出轻微的沙响。
只要退进黑暗里。
只要离开火把照得到的范围。
只要消失在荒野之中——
他的念头还未真正转完,一只手已经从后方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並不重。
却稳得像一枚打进石缝的铁楔。
艾格浑身僵住。
肩胛、脖颈、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绷成了一块硬木。
他甚至没有勇气转头去看身后的人,只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,连心臟都像被谁用冰水浸过了一遍。
紧接著,一抹冷硬的金属贴上了他的喉咙。
先是凉。
隨后,那点凉意向里一送。
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皮肉。
再然后,真正的疼痛才迟来地炸开。
短剑切入喉侧並不深,却极准。
锋刃避开了下頜骨,顺著柔软处斜斜送了进去,割开气管与血肉的手感清晰得令人绝望。
艾格下意识张开嘴,想要喊,想要求饶,想要说自己可以拿出钱、拿出路子、拿出任何能换命的东西——
可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漏风般的怪响。
血先一步涌了出来。
温热,浓稠,沿著衣领和胸口迅速蔓开。
艾格的双手本能抬起,想去捂那道伤口。
可他的手指才碰到颈侧那片滚烫湿滑的血,力量就已经从手臂里散掉了。
膝盖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,先一步砸进了冰冷粗糙的地面。
扑通。
他跪了下去。
然后整个人朝侧面慢慢歪倒。
视野开始倾斜。
地上的石子、断草、乾裂的土纹,在他眼里一寸寸放大。
他睁著眼,眼珠还在艰难地转动,里面残留著最后那一点没有烧尽的东西——不甘,惊惶,临死前迟来的求生欲,还有对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的巨大荒谬感。
可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血从喉间不断涌出,带走温度,也带走声音。
黑暗先从视野边缘漫上来。
再一点点合拢。
火把的光变得模糊,远处人影的轮廓也开始化开。荒野的风声、马匹粗重的喘息、克雷格断断续续的呻吟、英格拉姆低沉的咳声……这些原本还清晰的声响,都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水,迅速远去。
世界一点点黯了下去。
最后,只剩下无尽的黑。
拉文娜收回短剑,在艾格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,站起身。
夜风从荒野尽头捲来,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贴上脸侧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乔尔那边。
乔尔沉默了片刻,终於朝克雷格走去。
那张被兽尸压得扭曲变形的脸,在火把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陌生。
克雷格还没死透。
他的胸口以上勉强还能动,喉咙里不断挤出风箱般破碎的喘息。
见乔尔走近,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明显多了一点求活的意思。
“乔尔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乔尔……我们认识……多少年了……”
乔尔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蹲下身,看著这张脸,看了很久。
久到连克雷格自己眼里的那一点侥倖,都开始一点点熄灭。
然后,乔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。
“是挺多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刀锋落下。
克雷格的身体猛地一抽,隨后便彻底安静了下去。
荒野上,只剩风声。
乔尔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他就那样蹲在那里,握著刀,看著手背上溅到的血跡。
他这辈子杀过几个人,但从来不是这种死法——亲手蹲下来,看著对方的眼睛,一刀了结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什么都没压下去。
最终,他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,转头看向齐格。
“齐格先生……接下来怎么做?”
齐格的目光从艾格倒下的那片黑暗中收了回来。
“先確认还有没有活口。”
芬恩提著长枪,一瘸一拐地去补查那些倒在地上的亡命徒。
拉文娜则重新搭上箭,绕著四周走了一圈,借著火把边缘的光线与夜色交界处,搜查可能藏著人的阴影。
片刻之后,两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覆。
没有活口了。
直到这时,乔尔那根绷得快要断开的神经,才总算稍稍鬆了一点。
可英格拉姆的伤势不等人。
重装战士仍靠在那块裂开的岩石旁,胸甲中部已经明显凹陷下去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涩。
芬恩的情况稍好些,但右臂发麻,肩背和腰侧也满是撞击留下的淤伤,站久了连握枪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