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好宫 > 玄幻小说 > 我不做猎魔人了 > 第38章 败者食尘
    梟熊发出一声震碎夜风的狂吼。
    那只还沾著英格拉姆鲜血与泥尘的巨爪,自肩背另一侧猛地抡了回来。
    巨掌破风而至,带起的风压几乎先一步压弯了齐格的衣摆。
    那不是单纯的拍击,更像一截从城墙上坠落的巨木,裹著足以碾碎胸骨的蛮力,横扫向自己背上的寄生者。
    齐格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。
    就在那道黑影逼近到几乎能看清爪缝中污血与碎肉的剎那,他鬆开了握剑的手。
    动作乾净得近乎冷静。
    双膝微屈,腰背顺势一展,他整个人借著梟熊剧烈甩身时的起伏向上拔起。
    靴底刚离开兽背,那只如攻城锤般的巨掌便贴著他的脚底横扫而过,呼啸的乱流卷得他斗篷猎猎翻飞,几缕碎发也被掀离额角。
    那一息里,他的身体悬在半空。
    夜风从四面八方灌来。
    下方,是狂怒的巨兽,是翻涌的血腥气,是火把明灭的荒野。
    而在这一瞬短得几乎无法用呼吸衡量的停顿之后,齐格骤然下坠。
    像一只早已校准了距离与落点的游隼。
    梟熊还在抬臂,还在因那一击落空而发出暴躁的嘶鸣。
    它宽阔的脊背剧烈起伏,厚密的羽毛与粗糙皮毛混杂著滚烫鲜血,在夜色里散发出一种野兽將死未死的腥热气息。
    齐格落了下去。
    双脚重新踩回兽背的同时,他的右手分毫不差地扣住了那柄先前钉入肩胛缝隙中的钢剑。
    手指收紧。
    借著坠落的全部重量,借著那瓶“序式·马里波森林”还在体內奔涌的爆发力,他没有丝毫迟滯地將剑锋向下死死压去——
    目標不是厚实的皮肉。
    而是后颈与肩胛连接处,那道被庞大肌肉层层包裹、却依旧存在的脊骨缝隙。
    咔嚓。
    那声音並不响亮。
    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,像有一根浸了水的硬木被生生拗断。
    梟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。
    先是背脊,再是肩背,最后连带著整条粗壮的前肢都出现了一瞬极其不自然的失衡。
    那对原本燃著狂暴凶光的琥珀色竖瞳,在这一刻骤然失焦,里面翻滚的凶意像被重锤击碎的火苗般散了开去。
    它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也变了。
    不再是要將猎物撕开的怒嚎。
    而是一种夹著血沫、带著破音的嘶哑悲鸣。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,在它庞大的躯壳深处被彻底打断了。
    齐格没有停。
    他顺势拔剑,脚下沿著梟熊因为失控而倾斜的脊背一滑而下。
    靴底擦过染血的羽毛,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。
    落地时,他膝盖微曲,將衝力稳稳吃进腰腿,手中长剑一翻,已经换成了反握。
    他贴著巨兽后侧滑步而行。
    位置压得极低。
    几乎是在梟熊试图重新找回重心、后肢本能发力的那一刻,齐格已来到它右后腿外侧。
    钢剑斜斜向下。
    没有夸张的蓄力,没有多余的姿態,只有极其简洁的一记横切。
    剑刃没入皮毛的阻力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。
    紧接著,锋利的钢刃便准確咬进了那根承受全身重量的粗大跟腱。
    噗。
    隨之而来的,是一声沉闷到近乎压抑的断裂声。
    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大弓弦,终於在强压之下猛然崩断。
    梟熊那条足以承起数千斤肉山的后腿,顿时塌了下去。
    原本还在挣扎著维持平衡的庞大躯体,在这一剑之后终於彻底失去了支撑。
    它向后踉蹌了一步,巨爪在地面上抓出数道深沟,泥土与碎石被掀得到处都是,却终究没能稳住。
    下一刻,这头方才还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的怪物,像一座被从根基处凿碎的肉山,轰然向后砸落。
    砰——!
    干硬的荒野地面被砸得狠狠一震。
    大片尘土、石块与断裂的木屑一併炸开,朝四周席捲而出。
    原本还在燃烧的几支火把被冲得歪倒在地,火焰拖著长长的尾焰,在烟尘里忽明忽暗。
    伴隨著一道完全变了调的惨叫,克雷格从倾覆的兽背上甩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摔得极狠,半边脸在地上擦出一片血痕,手中的铁盾也脱手滚到了远处。
    可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咒骂,那具沉重得如同塌方岩壁般的梟熊尸体,便结结实实压了下来。
    噗嗤。
    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    克雷格的惨叫在那一瞬被生生挤碎,只剩下一段短促、破裂的哀嚎。
    烟尘瀰漫。
    眾人一时间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巨大黑影,和黑影边缘露出的半截人身。
    待夜风將尘土吹散少许,克雷格的模样才终於显露出来。
    他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。
    从胸腔往下,全被梟熊沉重的腹侧死死压住。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凶横与得意的脸,此刻已经因为剧痛和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嘴角淌著血沫,额角青筋暴起,双手拼命抠挖著前方的泥地,指甲在粗硬的砂土与碎石间接连崩裂,翻起一层层带血的肉皮。
    可那没有任何意义。
    他连让自己多挪出半寸都做不到。
    只能像一尾被拋上岸、內臟却已被重石压烂的鱼,张大嘴巴,发出一阵阵风箱似的急促喘息。
    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细碎得几乎不像人声。
    乔尔站在不远处,脸色煞白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上前。
    英格拉姆靠在一块裂开的岩石旁,一只手按著变形的胸甲,呼吸粗重。
    芬恩已经重新握回长枪,枪尖垂地,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,防备还有漏网之鱼。
    所有人的呼吸里都掺著血、尘土和野兽破腹后的腥臭。
    短暂的寂静像一层沉重的灰,覆在这片满地尸首的荒野上。
    齐格甩去剑上的血。
    动作很轻。
    那柄钢剑在夜色与火光间掠过一道冷硬的微光,隨后被他重新垂在身侧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看脚边还在挣扎的克雷格,只是微微转过目光,望向更远处那片火把照不到的黑暗。
    那里还站著一个人。
    远处的黑暗里,艾格没有动。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插在荒野上的枯木,脸半明半暗,只剩那双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死死盯著前方。
    盯著那头本该替他踩碎一切的梟熊。
    盯著那群本该死在夜色里的商人与冒险者。
    也盯著被压在兽尸下、正发出微弱呻吟的克雷格。
    他久久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只是站著。
    像是还没有真正明白,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