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全其美?”
刘文采的声音从雅间里传出,马梁和马彦的神色一时变得极为精彩。
虽然对这些军头的跋扈囂张有所预期,但真的亲耳听到刘文采要大开烟馆,收取税金,心中仍大感荒谬。
当初英鸡黎铁舰叩关,战爭的导火索就是大烟鸦片。
可以说,后面那一个个被迫割让的租界、几十亿的赔款白银,都和鸦片一般,成为了海棠人身上耻辱的疤痕。
这几十年来,得益於马伏波和曹士仁的协力,戎县虽然也难以避免地有人贩烟。
但一来缺少货运源头,二来警务局不时抽查,双管齐下,终究规模很小,不成气候。
可如今,刘文采这个禁菸总办上任第一天,就要破除禁令,甚至是鼓励烟馆开张,实在是有些过於讽刺。
一时之间,两兄弟都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而雅间当中,诸多士绅也是反应不一,儘管多数人都是脸色难看,可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反对,反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马伏波和曹士仁。
“诸位怎么闷著不吭声?”
刘文采淡淡地看了眾人一眼,“本团长这个提议,也是为百姓生计考虑。”
“如今这个时代,只靠粮食生丝已经赚不了什么钱。明明城里都用上电灯了,乡下人家却还连油灯都捨不得点。”
“这种鸦片是一门大生意,刘都统吃肉,诸位和我喝汤,下面老百姓也能啃啃骨头。”
曹士仁眼底难掩讥讽之意,“刘团长的意思,开烟馆还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了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刘文采並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,甚至有几分义正词严的意思。
“我不仅要开烟馆,还要种鸦片,把鸦片的价格打下来,让城里人人都吸得起鸦片。”
“这件事,赵老板也是赞同的,而且已经在著手办了。”
“不错”,赵靖忠接过话茬,“我族中千亩良田,去年已经有半数改种了鸦片。”
“现今七月,已经割浆收穫了一批,正好拿来供给烟馆。”
“什么?!”
此话一出,別说马曹二人,其他的士绅几乎都是用震惊到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赵靖忠。
其中一位上了年纪,穿著马褂长袍的老者更是当场拍案而起:
“赵靖忠,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叫你丟尽了!”
“鸦片祸国害民,你祖上是出过举人的,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!”
老者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溅了赵靖忠一脸。后者神情阴沉,尚未来得及开口,那个满脸横肉的副官忽然一巴掌拍在了圆桌上。
只听得嘭地一声,拳头那么厚的黄花梨木桌整齐地裂成两半,切口平滑得如刀切一半。
满桌菜餚霹雳乓啷洒了一地,各位士绅身上顿时一片脏污,狼狈地后退。
“老东西,別给脸不要脸!”
那副官狞笑一声,眼神在老者和马伏波之间跳跃。
他正要上前,房门外忽然闪过一道身影,下一刻,马梁已经挡在了自家老爹的身边。
马彦紧隨其后,衝进来的还有警务局的巡警和刘文采手下的士兵。
那老者受了惊,一张脸涨得通红,手中拐杖用力地跺在地上:
“赵靖忠,你抱了粗大腿,了不得啊!”
“你这么高的门楣,我秦家的女儿已经不配做你的媳妇。”
“早早写了休书让她回家,要不然等烟臭熏入味儿,就是跳进川江也洗不清了!”
“秦五爷息怒,彆气坏了身子”,旁边的人见小老头暴跳如雷,连忙上前安抚。
秦家虽然家业不算很大,但胜在传承悠久,於乡间和商界广有名望。
就是县长许国良,平时见了也要客气几分。
正因为兼著耆老和亲家长辈的身份,他也才有底气当眾呵斥赵靖忠,顺带拐弯抹角地刺几句刘文采。
而赵靖忠挨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,脸色也十分难看。
他自然是知道这个亲家的脾气,平时口中半句不离三纲五常、祖宗礼法,对西方的玩意儿更是嗤之以鼻。
只是没想到,对方除了迂腐,竟然还是个假仁假义的道学先生。
鸦片的事別人还没作声,他这个亲家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指责,实在叫他顏面扫地!
“原来是赵老板的亲家。今日谈的是政务,家务事各自回去解决。”
刘文采冷冷地看了赵靖忠一眼,后者的脊樑顿时向下弯了几分。
“马老板,苏老板,你们开著航运公司,没必要和银元过不去。”
“如今正是为刘都统分忧的时候,烟土要出川,两位责无旁贷。”
刘文采单刀直入,话语中的意味不容置疑。
苏克齐早就和赵靖忠勾兑过,眼下脚步一动,就要开口答应。
可这时马伏波却抢先一步开口,“恐怕不行。”
“苏家女儿马上就要嫁到马家,到时候两家就是一家人。”
“马某父祖就是因为鸦片而死,马某岂能做不孝子孙?”
察觉到刘文采冰冷的目光,苏克齐脸色大变,立刻撇清关係:
“马老板不要胡言乱语,我何时说过要把佩云许配马家?!”
“苏克齐”,马伏波眼神冰冷,“有些话,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
苏克齐置若罔闻,扭过头去,对著刘文采低下头颅:
“为刘都统分忧,乃苏某之愿。”
“好好好!”,刘文采笑著拍手,“想要戎县安定,正是需要苏老板这样的义商。”
“马老板,个人恩怨和蜀中大局比起来,孰轻孰重,你要好好思量。”
似乎也知道今日再得不到什么结果,刘文采说罢便不再多言。
眾人虽然这顿饭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,可此时还是不得不將其送下楼。
心不在焉地客套几句,眾人便各自坐上汽车准备离去。
可就在这时,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——
砰!
听到枪声的瞬间,马梁一个闪身便將父兄扑倒,藉口去巡逻的曹允武更是第一时间带人冲了出来。
眾人才在宴席上见识了刘文采的霸道,此时都以为是对方要翻脸,纷纷嚇得惊慌失措。
可片刻之后迟迟没有其他动静,一道道目光转来,却见那被称作林罗汉的矮胖副官伸手在大腿上一拍。
啪。
一颗变形的弹头落在地上,而其腰间的手枪套赫然多了个洞。
“他妈的枪走火了。诸位,对不住啊,误会,误会。”
明明被警备队的十几把枪指著,林罗汉肥腻的圆脸上却带著笑容。
马梁眼尖,他清晰的看到,对方大腿上没有一滴血液流出,甚至连一个洞都看不到。
不止如此,其周身上下似乎还笼罩著一层半透明的光膜,在骄阳下如水波般泛起涟漪。
劲气外放,银髓高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