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仓中,一股好似尿骚的淡淡臭味钻入鼻腔。
马梁不动声色,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。
越是靠近木桶,桐油本身的刺激味道便和臭味混合得更紧。
古怪的是,伴隨他嗅闻得越仔细,桐油味和尿骚味之中,竟然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甜香。
若非他习武有成,五感较之以往更加敏锐,只怕根本分辨不出。
“贤侄,此处气味难闻,我们还是到甲板上去吧。”
听见苏克平催促,马梁也不刻意停留,只是迈步之间,神情多了几分凝重。
民间有一句俗语,叫生烟臭如屎,熟烟香如飴。
所谓的烟便是烟土。鸦片割浆后自然乾燥而成的是生鸦片,看上去像黑色的药膏。其本身带著强烈臭味,好似夏天乡下农村的旱厕。
然而生鸦片经过加工后,就会变为棕色或金黄色的“熟鸦片”。其气味却是一种诱人的香甜,如同上好的飴糖。
这种味道极具迷惑性,不知情的人甚至会误以为是糕点或香料,当初铁舰叩关时,英鸡黎的洋商就是以此骗来了第一批菸鬼。
马梁当然不吸大烟,准確地说,因为马老爷对鸦片的痛恨,整个马家都没人碰大烟,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辨认。
方才的那个货仓的桐油,儼然是为了掩盖走私鸦片特意设置的障眼法。
花了这么大心思,苏家走私的鸦片必然不是一个小数目,若真按海棠的法条治罪,只怕满门抄斩都不难。
然而法条是一回事,执行又是一回事。
別说苏家,整个蜀中的军阀,哪个不种烟?哪个不贩烟?
一两鸦片,从蜀中运到鄂中、盛海,那是十倍不止的暴利!
马老爷开著偌大的轮船公司,多年来为了独善其身都已经耗竭心力。
而如今苏克齐打著联姻的幌子,实际上却是拿马家的船来走私鸦片,用心之恶毒,简直令人髮指!
“对了贤侄,三天前那一晚,水上警备队枪声大作,你知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?”
眼看要安稳过关,苏克平心情放鬆,又见马梁心无戒备,便忍不住套话。
“还能怎么回事,就是布告说的那样,水匪偷袭。”
“苏二爷真想知道內情,袍哥会的人说不定知道什么。”
马梁自然不会把夜叉鬼的事说出来,闻言一边往舷梯的方向走,一边隨口胡扯。
然而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苏克平身后的一个伙计闻言,身子顿时不安分地抖了抖。
观其面容,儼然便是方才甲板上窥视曹允武之人。
“这事儿和袍哥会有什么关係?”
苏克平眉头一跳,上前几步,卡在二者中间。
“怎么没关係?那日警备队正好抓了个袍哥会红棍,叫什么常来的。”
“那人性情狠戾,为了催贷逼杀无辜,用枪打穿了他的手脚都不肯坦白认罪。”
“前脚把他吊在码头,后脚警备部就遇袭,两者之间岂会无关?”
马梁一本正经,但也不全是胡说八道。
几件事虽因果错位,却也句句属实。
尤其是他和曹允武事后復盘,都觉得是常来的血腥味儿引来夜叉,还真就不是冤枉他。
可这番话一出口,那被苏克平挡在身后的伙计顿时双目喷火,表情狰狞得似要择人而噬。
“王八蛋,你找死!”
“常五爷住手!”
苏克平的惊呼尚未落地,常来左脚蹬地,右脚好似一把大斧凌空劈落,饱含杀意的眼神像是要把马梁砍成两半。
轰!
一声炸响,木质的地板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洞,可常来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得手的快意。
竟然打空了?
“我就说上船之后一直有人盯著我,原来是袍哥会的红旗五爷。”
马梁不知何时出现在三尺之外,好整以暇地把长衫扎进裤腰带里,脸上的笑容淡去,只剩一片冷漠。
“常来是吧,你弟弟的死,我很抱歉。”
“你以为这么说,我就会放过你?”
虽然对看似肥胖的马梁躲过攻击感到吃惊,但常来此时心里只有復仇之念,无暇思考更多。
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,他背上脊骨节节合拢,筋肉虬结匯聚於脊柱大龙。
单足一点,力量便毫无阻碍地升上腰胯,而后人在空中,却好似骏马扬鞭,一股沛莫能御的劲道瞬间炸响空气,直奔太阳穴而来——
出马一条鞭!
“十二路弹腿?”
马梁虽惊不乱,双脚交错划出弧形,好似重重叠叠的玉环,一个矮身避开常来鞭腿。
同时双手横展,一腿支撑,另一腿向后上方撩踢。
鼻孔一哼,丹田处的气旋瞬间涌入后足,本就粗壮的大腿再度涨大一圈,几乎撑满宽鬆的裤管。
一脚踢出,好似鸳鸯回首翘尾,甚至空气都出现了模糊的扭曲。
“不好!”
常来一开始太过轻敌,此时人在半空无法闪避,只能借著鞭腿侧踢之力扭转身躯,靠双臂交叉挡住这一击。
嘭!!!
空气中炸开闷响,常来脚下踉蹌连退数步,感受著剧痛到近乎麻木的双臂,他的脸色难看至极。
他可是铁骨武师!
这马家的小子明明肥胖,可步法却比自己还灵活,这对吗?
杂念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浮现,然而马梁却不给常来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一脚踹出,立刻拧身急追。双腿接连踢出,好似鸳鸯双翼舞动,连环攻势快得密不透风。
常来立足不稳,只能仓促还击。二人以腿对腿,沉闷撞击声片刻未息,竟是一路从甲板內侧打到了外侧。
眼看就要靠近舷梯,马梁猛地一个俯衝近身,膝盖朝著常来的下阴炮弹般射出。
后者一发狠,脚尖內敛如八字,两腿好似闸刀猛然合拢,同时双手戳刺马梁双眼。
可面对这般以伤换伤的架势,马梁的嘴角却绽开几分微妙的弧度,右边膝盖忽然横摆盪开。
避开常来腿闸的瞬间,体內大筋发出拉弓般弹响,右脚脚掌於半空中划出羚羊掛角般弧线,一记变线踢狠狠击打在对方惊骇的眼眶!
“啊!!!!”
码头上的人群只听得一声惨叫,下一刻便见一道人影从货轮上跌落,快要落地时才仓促翻滚了一下。
常来满面灰土地爬起,仰起的半张脸都被鲜血洇红,显得越发狰狞。
马梁无视了呆滯如木头的苏克平,把掖进裤腰的长衫下摆放下,走到舷梯口上。
日掛中天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看得清镀在周身轮廓上的一层华光。
江风浩浩,吹鼓得船上青年衣袍飞舞,传来淡漠话语:
“常五爷,你弟弟的死,我很抱歉。”
“因为他那样的人渣,不用赎罪就去死,实在是太轻鬆了。”
“马梁!!!”
常来的理智几乎被这句话燃尽,他再顾不得许多,起身朝著周围熙攘人群奋臂一呼:
“袍哥人家,都给我站出来!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果然有十几人面露厉色,从身上掏出闪亮的钢刀。
那些力夫和乘船的旅人瞬间陷入了慌乱,但下一刻,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码头上空炸响。
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员举枪从人群中衝出,曹允武神色冷厉,手枪上还有硝烟未散:
“我看谁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