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凉亭,刘期奎和马梁相对而坐。
“三少爷,我身上一共两门功夫。”
“一门是八极拳,硬打硬进,刚猛霸道。”
“一门是戳脚,极重下盘,且灵动多变。”
“我跟少爷说个实话,以你现在的身子骨,两样都练不成。”
刘期奎是家中老人,姐弟三人都是他看著长大。
与其说是管家,不如说是没有血缘的叔伯,將来人要是走了,马梁姐弟几个都要给人家养老送终。
真正的自己人,自然不会害怕得罪少爷小姐而拿虚言搪塞。
刘期奎说马梁现在的身子骨练不了,那就是真练不了。
『大胃袋真该死啊。』
马梁实在无奈,没想到阻碍自己习武的最大难关竟然是减肥,但他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。
“刘叔,我不求开碑裂石,只求减下几块懒肉,让身子轻便灵活些也行啊。”
“看来少爷是真心想习武”,刘期奎终於鬆口,“那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“东子,房间收拾出来了吗?”
旁边等候已久的汉子立刻站出来,“收拾乾净了。”
几分钟后,马梁便和刘期奎来到了后院旁边的一间空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令人惊讶的是大半房间都铺了垫子,踩上去颇有弹性,角落里甚至还掛著一个沙袋。
“刘叔,你还学过西洋拳击?”
马梁诧异,刘期奎却摆摆手。
“少爷,咱们海棠人也好,洋人也好,说穿了都是两手两脚一个头。”
“人的骨架摆在那,拳脚招式又能有多少差別?无非是各自老祖宗传下的练法不同罢了。”
“洋人能打沙袋,我们当然也能打沙袋。”
话语间,刘期奎走到沙袋旁,马梁只看到他袖子动了一下,耳边便传来“嘭”一声炸响。
百来斤的沙袋直接被打得飞盪起来!
马梁看著笑眯眯如同邻家老爷子的刘期奎,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自家老爹成亲早,十八岁就有了大哥,如今才四十多岁。而老刘最少也是五十岁往上走,年近花甲还这么猛.......
习武好啊!
“少爷的体重太大,除非游水,其他无论哪个姿势,时间久了都容易伤及关节。”
“所以少爷练习的时候,只要感觉不適,就必须马上停止。”
刘期奎边说著,边指导马梁扎了个高位马步,背后还靠著墙,来分担部分体重。
“这马步没有什么名堂,就是帮助少爷学习姿势,適应自身的重量。”
“等少爷能坚持三分钟了,就不再靠墙,我再教少爷八极拳的两仪桩,或者戳脚的盘马弯弓。”
“那时候就不追求时间长短了,重要的是找桩感,找自身协调发力的那股气。”
“气顺了,站著不仅不累,还会觉得痛快。”
“真的假的”,马梁面露苦色,腿肚子直哆嗦。
两人说话还没一分钟,他额头上汗都下来了,肚子上的胃袋更是像个千斤坠,时刻要把人给拽倒。
马梁咬牙撑住,靠说话来转移注意力:
“刘叔,那找到桩感之后呢?习武的境界有没有什么说法?”
“有的。进士还要分个三甲,武道发展数千年,自然也有名目。”
刘期奎吩咐下人去打毛巾热水,“武行素来有『金银铜铁』的说法。”
“铜皮,铁骨,银髓,金身。”
“走通铜皮,就能如演义话本中的猛將一般,速比奔马,隨手操弄几十斤兵刃,这就算好手。”
“练成铁骨,肉身如铜浇铁铸,普通手枪子弹只要没打中要害,都不容易死,这就算高手了。”
“再高的我也没见过,只是听江湖上说,练得无漏金身,便是真人宗师一流的人物,那境界.......”
刘期奎嘖了一声。马梁说不好对方心里什么感受,但他心里已经是一片火热。
铁骨境界就能抗子弹了,无漏金身怕不是陆地神仙?
“哎呦。”
强烈的酸痛袭上双腿,马梁重心不稳,一屁股坐在了垫子上。
看了眼旁边的西洋钟,还没过一分半。
唉。
想像很丰满,现实也很丰满啊。
“这些话少爷听听就行,习武就图个强身健体,如今已是枪炮的时代。”
“太极十年不出门,八极一年打死人.........如今只要洋枪在手,流鼻涕的小孩都能杀人,谁还愿意吃这个苦?”
“比起前朝时的威风,如今武者確实没落了。”
刘期奎拧了把毛巾,替马梁擦拭额头汗水,不再多言。
等他休息片刻,又站了一回马步,再歇一回,刘期奎便教马梁打沙袋。
教的內容很简单,就是发力、出拳。
也不追求打多少、打多重、打多快,就是训练上肢、下肢、核心的肌肉协调。
马梁也渐渐回过味儿来。
刘期奎先前说的那些推脱为难之语,其实是为了让他降低预期。他不是不愿教,而是害怕自家少爷热情太高,结果期待落空,半途而废。
这当然是用心良苦,但同时也传达出一个信息——他完全不觉得马梁能在武道上能有什么成就。
马梁没有辩解什么。
光说不练假把式,想要別人刮目相看,只能自己下苦工。
不过他之所以这么辛苦,说到底还是因为肥胖。
可以想像,无论刚猛暴烈的八极拳,还是灵动多变的戳脚,將来对他的大胃袋来说都是艰难挑战。
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专门为胖子准备的武功吗?
刘期奎没有让他多练。上午除去休息拢共练了一个小时多一点,下午则是一小时不到。
饶是如此,肥胖体虚的马梁竟也有些吃不消。好在马老爷知道之后,对儿子的减肥事业双手支持。
几十块大洋洒出去,便有城里有名的推拿师傅上门,又配了好几副秘方药浴,紓解疲劳。
要知道,如今一块大洋,便能买四五十斤上等大米。若买糙米,足够贫户人家一月之需。
真金白银,自然效果不俗。马梁第二天起床几乎不觉酸痛,扎马步也觉轻鬆了些。
不过习武说到底就是不断重复身体动作,除了疲累疼痛,时间长了心里也难免枯燥烦闷。
好在刘期奎知道劳逸结合,休息的时候也会讲些早年军旅江湖的奇闻軼事。
什么虎头少保力压倭国剑圣、渝都洋楼夜半鬼哭、北地军阀盗掘古墓引得狐妖出世........
真假不论,反正马梁是听得津津有味。
练武之外的时间,下午趁天亮练枪,晚上则看报听广播,了解时事。
几日下来,过得颇为充实,站桩的时间也渐渐接近三分钟。习惯了节食,晚上睡觉也没那么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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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砰砰砰砰砰砰!”
伴隨一连串枪响,十米处摆放的土盆瓦罐应声碎裂。
“东子,去看看。”
马梁垂下手臂,手里的驳壳枪口还冒著青烟。
“少爷,十个中了九个。”
之前跟在刘期奎身边的汉子兴高采烈,“少爷才练三天就有这准头,真神射!”
“去你的”,马梁笑骂起来,“我这弹匣里是二十颗子弹!”
得益於大体重,他玩手枪几乎不存在后坐力的说法,射击姿势异常稳定。
余下的无非是控制呼吸、校正枪械,水磨工夫急不来。
叫下人收拾了一地狼藉,眼看快到晚饭时间,到了正厅却不见老爹和大哥。
马梁正要找人来问,忽听得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。
不多时,马老爷便引著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短髮如钢针,留著平头一字胡,五官稜角硬朗。穿的虽是旧式长衫,整个人的面貌却没有半分颓丧。
尤其是那炯炯双目,温润却不乏锋芒,好似隨时有宝剑要化虹而出。
“我来介绍一下,这位就是我留学时的同窗——”
“元海,元先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