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遍。
麦克坐直了,又变成了那个编辑。
“埃琳娜小姐,下午好。”
“汤普森先生,下午好。在我们开始之前——这份稿子是史蒂芬·金亲自推荐给我们的。”
麦克挑了一下眉毛。演得很到位。
“金?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这是他今年读过最好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麦克往后靠了靠,“那我看看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打字稿,假装翻了几页。然后他看向林恩。
“林恩先生。说说这个故事。”
林恩坐直了。
“一个fbi实习女探员,被派去监狱探访一个吃人的精神病学家。为了破一桩连环杀手的案子。”
“吃人的精神病学家。”麦克重复了一遍,“听起来像b级片。”
“不是b级片。他不是怪物。他是一个受过最好教育的人,他比任何人都有礼貌,他跟那个女探员说话的时候比她的上司都温柔。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鬼你知道它是假的。人你不確定。”
麦克拍了一下桌子:“操,就这句,这句值他妈的五万美金。”
“但问题是——”埃琳娜突然开口了。
两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你刚才在对我们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是你的朋友。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里,旁边是洗衣店,你手里拿著一杯两毛五的拿铁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到了周一,坐在你对面的是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。他穿著你买不起的西装,坐在一张比你公寓还大的办公桌后面。他手里攥著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到时候,你还能这么镇定吗?”
咖啡馆里安静了。
洗衣店的烘乾机又响了一声。门口的腊肠犬换了个姿势,把鼻子埋进前爪里。
林恩没有回答。
麦克看了看埃琳娜,又看了看林恩。他把咖啡杯放下来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麦克说,声音低了,“我见过太多人在弗里曼面前侃侃而谈,一到正经编辑面前就结巴。不是因为他们不会说,是因为他们太想要了。”
林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。铅笔灰还嵌在指甲缝里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第几遍了?”
“第三遍。”
第三遍。
这一次埃琳娜开场那句话说得很稳。麦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,她挡住了。林恩介绍故事的时候也还算流畅。
然后麦克问了一个新问题。
“林恩先生,你之前发表过什么作品吗?”
林恩的嘴张开了。
然后又合上了。
他没有出版记录。零。一个字都没有发表过。《肠子》要到下个月才会登在《午夜惊奇》上——一本快倒闭的地下杂誌。就算登了,拿出来说也不会给他加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麦克没有放过他。依然是编辑的声音。“你是一个新人?完全没有发表记录的新人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凭什么相信你?就凭你是史蒂芬·金推荐来的?金的推荐是我愿意坐在这里的原因。但金推荐的人不一定都能签。”
林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他知道答案。他当然知道答案。因为这本书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卖了几千万册。
但他不能说。
麦克切换回了自己的声线:“回去再想想,汤普森能出版史蒂芬·金的作品是万里挑一的事情,他是个白人,而你是个中国人。”
“你要拿出能说服他的东西。这不仅仅是故事。”
第四遍。
“埃琳娜小姐,请问你能接受多少的梯阶版税?”
埃琳娜皱了一下眉头:“梯阶版税?这是什么。”
麦克嘆了一口气:“是出版之后版税的收成比例。不过这不重要,纽约这群混蛋编辑根本不在乎你说什么,你只要坐在那沉默就行。”
麦克清了清嗓子,又问:“灯塔公司之前主要做什么类型的书?”
埃琳娜看了林恩一眼,然后转回去,平静地说:“我们之前不做恐怖小说。但读完这份稿子之后,我改主意了。”
麦克和林恩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在他们准备的台词里。
第五遍。
天已经暗了。咖啡馆的老板开始收桌子,用西班牙语嘟囔著什么。三杯拿铁早就凉透了。
“最后一遍。”林恩说。
“我们已经排练了五遍了。”埃琳娜靠在椅背上,“还是一团糟。”
“不可能没有漏洞。”麦克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,“你们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漏洞,而是让他来不及注意到那些漏洞。”
他拉上飞行夹克的拉链,把耳机戴上。
“周一下午,你们进去之后,最多有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里,你要让他记住一件事——不是你的经纪人是谁,不是你的公司叫什么名字,不是你发表过什么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那个故事。”麦克说,“让他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还在想那个吃人的混蛋。”
他朝两人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。林恩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明天真成了。你欠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你那本书的致谢页上,写上【感谢《午夜惊奇》的麦克和弗里曼,没有他,这本书还在枕头底下里发霉呢。】”
林恩笑了一下:“你连我这本《沉默的羔羊》读都还没读过。”
“但我读了你的《肠子》。而且我打字的时候吐了。这是工伤,你得赔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祝你们好运。別搞砸了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了纽约的雪里。飞行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两下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咖啡馆里只剩下林恩和埃琳娜。
老板把另一张桌子的椅子翻了上去。暗示他们该走了。
两个人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雪比下午大了一点。洗衣店关门了,腊肠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的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“林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林恩把手插进口袋。左边是金的纸条,右边是那叠灯塔公司的名片。
“紧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不用紧张。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赶出来。”
“被赶出来之后呢?”
“被赶出来之后,我继续开计程车,你继续调酒。和昨天一样。”
埃琳娜看著他。雪落在她的头髮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还没有被兰登书屋的编辑亲自撵走过。明天你就有这个经歷了。这算是进步。”
林恩笑了一下。
“周一两点。公园大道245號门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別穿围裙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別穿围裙。”
埃琳娜转身走了。西装外套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两下。
林恩站在洗衣店门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东村的街道尽头。
雪还在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皮鞋。鞋底进了水,袜子湿了。
明天。
周一下午三点。公园大道245號。兰登书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著雪的味道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