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三点。
林恩站在东村第七街和b大道路口的洗衣店门口。
今天翘了班,老波特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分钟,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脑子里全是那份手稿——金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,“让她在黑暗里多站一会儿”,他改了四个版本,没有一个满意的。
纽约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落在地上就化了,把人行道弄得又湿又滑。洗衣店的玻璃门上贴满了色情gg和移民律师的名片,洗衣机在里面轰隆隆地转,一只老腊肠犬趴在门口,鼻子搁在前爪上,对所有路过的人都不感兴趣。
三点零七分,埃琳娜从街角走过来。
她穿了那件大了两號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没扎马尾,头髮自然地散著。风把头髮吹到脸上,她用手背撩开。
林恩多看了一秒,然后又回过神来:“你迟到了七分钟。”
“经纪人迟到是正常的。说明我很忙。”
林恩打量了一下那件宽鬆的外套。袖口长出来一截,她把它卷了两圈,露出手腕。
“外套还挺像回事,一个...嬉皮士经纪人?”
“別耍嘴皮子。”埃琳娜拍了拍自己的包,“我得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。”
林恩指了指洗衣店隔壁一家不到十平米的咖啡馆——说是咖啡馆,其实就是拿餐车改的小屋子,里面摆了几张摺叠椅和两张铁皮桌子。
“我请你?”
“应该的。”
林恩要了三杯热拿铁。他搓了搓手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三杯?”
“等会还有个朋友会来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纽约还有其他朋友?”
“我们只认识了三天。”
埃琳娜笑了一下:“所以你找一个认识了三天的调酒师当经纪人,又找了一个认识三天的人来——干什么?”
“帮你排练。”
埃琳娜没接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,放在桌上。
林恩低头一看。
是他留在酒吧的前二十页手稿。但不是他给她的那份。
那份是铅笔手写的,涂涂改改,字跡潦草。
眼前这份是打字机打的。乾乾净净,页码整齐,每一行都对得笔直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那份手稿太乱了。我找人用打字机重新敲了一遍。”埃琳娜喝了一口拿铁,“不过只有前二十页。”
林恩拿起那份打字稿。手指摸过纸面。油墨的味道还很新。
“你找谁打的?”
“酒吧隔壁有个波多黎各老太太,退休的法院书记员,打字速度比机关枪还快。我给了她两块钱。”
林恩盯著那份整整齐齐的打字稿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一句谢谢值两块钱吗?”
“值。在我现在的財务状况下,两块钱大概相当於我的百分之八的净资產。”
“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工作。”埃琳娜盯著林恩,“你一般只在凌晨来酒吧,你是车行的,还是建桥工人?”
“你猜对了,经纪人小姐,我是计程车司机。”
正说著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。一阵冷风灌进来,带著洗衣店飘过来的洗衣液的甜味。
麦克。
《午夜惊奇》的打字员。瘦瘦高高,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夹克,脖子上掛著一副耳机,还连著腰间別的隨身听。他扫了一圈咖啡馆,看到林恩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白得不像话的牙。
“肠子先生。”
“呕吐先生。”
麦克在林恩肩膀上捶了一拳,坐下来,端起那杯等著他的拿铁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看著埃琳娜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埃琳娜。我的经纪人。”
“冒牌的经纪人。”埃琳娜补充。
麦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。
“操,你为什么不找我当经纪人?”
“一个中国作家带著一个黑人经纪人走进去,你觉得那群禿头编辑会怎么想?”
“他妈的在理。”麦克又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喜欢。说吧,怎么排练。”
林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周一下午三点,兰登书屋,比尔·汤普森。史蒂芬·金推荐的。埃琳娜以经纪人身份陪他进去。
“麦克,你演编辑。”
麦克调整了一下坐姿,然后两只手托在下巴底下,换了一套声线,带著浓厚的犹太口音,眼神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:
“下午好。请坐。咖啡还是茶?”
埃琳娜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林恩也愣了一秒。
“你还挺像那么一回事。”
“我在弗里曼的办公室待了两年半,和他学的。”麦克鬆了松肩膀,切回自己的声音,“行了,开始吧。从头来。”
麦克又切回了编辑模式。他看著埃琳娜。
“埃琳娜小姐,感谢你今天过来。在我们看稿子之前,我想先了解一下——你们灯塔公司成立多久了?”
埃琳娜看了林恩一眼。
林恩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两年。”埃琳娜说。
“两年。代理过几位作家?”
“三位。”
“能说说名字吗?”
沉默。
埃琳娜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隔壁的洗衣机转完了一轮,发出了巨大的“咚”一声。
“都是波士顿的学术作者。”林恩替她接了过去。
麦克立刻切回自己的声音,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我问的是她,不是你。到了那天,经纪人才是替你说话的人。”
他又看向埃琳娜:“再来一次。名字?”
“……我手头没有带他们的资料。”
“那你代理的作品呢?出版过的书?销量?”
埃琳娜又卡住了。
麦克摊开双手:“你看,这就是问题。这群犹太编辑都是一群老狐狸,这种东西骗不了他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埃琳娜问。
林恩想了想,说道:“换一个策略。不要回答他的问题。要让他问你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一坐下来,先开口。你说:『汤普森先生,在我们开始之前,我想让你知道,这份稿子是史蒂芬·金亲自推荐的。他读完之后给我打了电话。』——你把这句话扔出去,他后面的问题就全变了。他不会关心你公司成立几年了,他只想知道:金怎么说的?”
麦克慢慢点了点头:“这招行。先把最大的牌拍出来,让他追著你跑。”
“但如果他还是问了呢?”埃琳娜说。
“那你就说:『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后续再谈,今天主要是让你看看稿子。』这句话能挡住百分之九十的追问。”
“百分之九十。那剩下百分之十呢?”
“剩下百分之十靠运气。”
埃琳娜没有笑,她问麦克:“纽约的编辑都是什么样的?”
“禿头、犹太裔、戴眼镜、精明老练、在乎钱比在乎命还重要。”
埃琳娜托著腮思索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明白了,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