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山,林野在半道上特意绕了个弯,从自个儿前几天下的套子里,解下来一只肥兔子。
兔子早就冻硬了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拎著兔子的后腿,心里琢磨著昨晚想通的门道,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。
到了木屋,周瞎子还是老样子,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动不动。
他只抬了抬眼皮,瞥了眼林野手里的兔子,没吭声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自个儿练。”
林野把兔子扔到雪地上,拔出他爹留下的那把吃饭刀,蹲下身开始剥皮。
这一次,他全神贯注。
“手腕要转,不能直推。”
他爹本子上的八个字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下刀的角度放得很平,刀尖几乎贴著皮肉间的那层薄膜往里走。
手里的动作,比昨天慢了一倍不止。
他脑门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,不是因为累,而是精神高度紧张。
足足过了四十分钟,一张兔皮,总算被他完整的剥了下来。
林野拎起来一看,心里稍微鬆了口气。
比昨天那张破烂的皮强多了。
这次整张皮大体上是保住了,但边上还是有三个不大不小的口子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周瞎子站到了他后边,伸出两根乾瘦的手指头,捏起那张皮,凑到独眼跟前瞅了瞅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坏,就是用指甲掐了掐其中一个口子的边。
“刀不对。”
老头丟下这两个字,转身就进了木屋。
林野愣在原地,有点没明白。
刀不对?
这刀已经是周瞎子给的了,怎么还……
他正合计,周瞎子已经从屋里出来了。
老头手里,又多了一把旧柴刀。
那把刀的样式和他自己用的差不多,刀身短,刀背厚,刀刃却很薄,带著一道向內弯曲的弧线。
周瞎子把刀“当”的一声,扔在林野脚边的雪地上。
“用这把。”
林野呼吸一下就停了。
他低头看著雪地里泛著冷光的柴刀,又抬头看了看周瞎子那张没表情的脸,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。
他弯腰,恭恭敬敬的,俩手把刀给捧了起来。
刀一上手,手感跟昨天那把完全不一样。
这把刀比他爹留下的那把还轻,重心却极稳,握在手里异常顺手。
刀刃向內弯曲的弧度,刚好能贴合动物的身体轮廓。
林野站起身,学周瞎子的样子,找了根粗树枝试了试手法。
就一下,他就感觉出天差地別了。
刀刃顺著木头纹路滑过,几乎没怎么用力,一层薄薄的树皮就应声脱落,切口十分光滑。
林野的心,狠狠的热了一下。
他知道,周瞎子给他这把刀,意义不一般。
接下来一个上午,林野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,抱著那把新刀,一遍又一遍的练剥皮。
有了好工具,加上他爹本子里的要诀,他的进步很快。
从一开始三个口子,到两个,再到一个。
快到中午时,他终於剥出了一张完整的、一个口子都没有的兔皮。
虽然手艺还不行,速度也慢得要死,但这张皮,总算是能拿出去了。
周瞎子就坐在火炉边,手里拿著块黑色的磨刀石,不紧不慢的,磨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柴刀。
“霍霍……霍霍……”
磨刀石擦著刀刃的声音,在这安静的山沟里,听得特別清楚。
林野看著周瞎子那不吭声的侧影,心里来回想著,终於,他瞅准一个老头停下来蘸水的空,装作不在意的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,很隨便。
“周叔,我前两天翻我爹留下的一个本子,在里头瞅见个地方……”
“叫……鬼门沟。”
“霍霍”的磨刀声,一下就停了。
周瞎子磨刀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那不是犹豫,更像身体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瞬间动弹不得。
林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他知道,话都说出口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硬著头皮,接著往下说。
“我爹在本子上写了好几次,说……是您跟他提过那个地方,说里头有好东西,但也太危险了,不能隨便进。”
木屋前一片死寂。
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只有远处山林里,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,显得这地方更压抑了。
周瞎子沉默了很久,很久。
他脸上的神情,不像在思考,更像是在承受著某种痛苦,连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磨刀石上的水,顺著他的指头缝,慢慢流干了。
他也没再蘸水。
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,周瞎子才终於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乾涩了许多。
“你爹……提过这个地方?”
林野重重的点了下头。
周瞎子慢慢的,把手里的柴刀跟磨刀石,都放在了旁边的木墩子上。
他转过头,看著远处那一片一片盖著白雪的山,那只独眼里,眼神很乱,说不清楚。
林野看不懂。
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,那里面有怀念,有后悔,甚至……还有点害怕,那种害怕他从没在这老头眼里见过。
周瞎子,又说了一句话。
一句让林野浑身的血都凉了的话。
“那地方……你爹进去过一次。”
“他回来以后,就变了。”
说完这句,周瞎子重新拿起磨刀石和柴刀,若无其事的继续磨刀。
“霍霍……霍霍……”
林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变了?变成什么样了?”
他往前衝上一步,急著问。
周瞎子没回答。
他手里磨刀的动作明显快了,那霍霍声又急又重,像是在拒绝林野所有的问题。
“周叔!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?”
林野又问了一遍,声音都有点抖了。
“当!”
一声刺耳的响。
周瞎子猛的把手里的柴刀,狠狠拍在了面前的木墩子上。
他豁的转头,那只独眼死死的钉在林野脸上,眼神冰冷凶狠,看得林野一哆嗦。
“问够了没有?”
林野张了张嘴,所有话都给这一嗓子吼回肚子里了。
他闭上了嘴。
他知道,今天,能从这老头嘴里套出来的话,就这么多了。
再问下去,恐怕连这扇刚为他打开的门,都得重新关上。
回去的三十多里山路上,林野脑子里一直来来回回想著周瞎子那句话。
“进去过一次,回来以后就变了。”
变成什么样了?
是性子变了?
还是身子骨出了什么毛病?
林野猛的想起他爹的那个笔记本。
没错,本子后半部分的字,確实跟前半部分不一样。
前半部分学手艺的记录,虽然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认真跟踏实。
可后半部分,特別是写到鬼门沟的那几页,字明显乱了,写的也急,有的字甚至用劲大到快把纸划破了。
就跟心里有事,急著记下点什么,怕晚一秒就忘了一样。
这种大变化,是不是就是从他进了鬼门沟回来之后,才开始的?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,全往林野脑子里钻,把他胸口堵得慌。
还有一个问题,这会儿越来越清楚。
周瞎子,知道鬼门沟的秘密。
而且,他在害怕。
他在害怕那个秘密,害怕到连提都不敢提。
这让林野感觉脚底板往上冒凉气。
到底是个什么秘密,能把一个在山里住了二十年,黑瞎子跟狼都不怕的独眼老猎人,都嚇成这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