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扇木门敞开著。
林野把老猎枪重新背好,走到门前,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槛。
屋里光线很暗,一股带著陈年药材苦香和松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屋子不大,收拾的挺乾净。
靠北墙根盘著张窄木板床,上头的粗布被褥叠的方方正正。
床头挨著个河卵石垒的土炉子,火苗正旺。
林野转头看向西墙。
墙上掛满了对付野兽的傢伙什。
一边是粗细不同的钢丝套圈,挨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铁夹子,旁边还別著几把锋利的剥皮刀。
所有铁器都按长短排的整齐,没一丝锈跡,刀刃也让砂石打磨的雪亮。
另一头掛著一排排扎好的乾草药,满屋都是草木干透的涩味。
林野一眼就认出好几样,都是他之前在林子里折腾过的东西。
不论是切的厚薄均匀的黄芪片,还是红到发紫的干五味子,处理的都极为讲究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
林野看著这门手艺,一时出了神。
屋角立著把大口径老猎枪,枪托外头包著磨光的黄麂子皮。
乌黑的长枪管透著沉甸甸的冷光,保养的比他们连队的真枪还好。
挨著枪桿还竖著把大號长弓,硬木配上粗壮兽骨压成了弓臂。
旁边掛著一满壶羽箭,箭簇尖端透著沾过血的光,瞅著就让人后脖颈发凉。
周瞎子没搭理四处张望的林野,转身走到土炉边,拿了个豁口粗瓷大碗。
老人抓起葫芦瓢舀了半碗开水,一句客套话没说,大巴掌端著瓷碗直接礅在缺角的矮木桌上。
只听一声闷响,几滴滚烫的水珠溅进坑洼的木纹里。
这就是碗白开水,可林野在零下三十几度的深山里跑了大半天,这水比过年燉的肉汤都金贵。
林野双手捧起大碗,吹散表面的热气就往肚子里灌。
热水顺著嗓子眼衝进胃里,一路化开冻僵的五臟六腑。
骨缝里的寒气散乾净,他才算喘上来一口活气。
林野放下空碗。
“多谢周叔。”
周瞎子已经在木桌对面的树桩子上坐下。
老人乾瘦的身子挺的笔直,没接这话。
那只独眼死死的盯在林野脸上,毫无顾忌的打量,看那架势,是要把林野的底细翻个底朝天。
屋里安静的只剩火炉烧木头的劈啪声。
林野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周瞎子开了口。
“你爹。”
老头沙哑的嗓音里透著篤定。
“是。”
林野迎著老人的视线,用力的点下头。
周瞎子乾瘪的嘴唇抿著,枯瘦的手指在缺角的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爹当年跟我学过三年。”
老人扔出一句话。
林野早就在王守义那儿摸清了底细。
可这话从当事人口中吐出来,听在耳朵里依然沉甸甸的。
“三年?”
林野双手按紧膝盖,身子前探,顶著发乾的嗓子追问。
“我爹当年是在这山里给您当了三年学徒?”
周瞎子没搭腔,脸皮连颤都没颤。
“你爹是个好学生。”
周瞎子收回视线,瞅著桌上的空瓷碗,声音发闷,透著股不情愿提旧事的劲头。
“他也是个天生干这行的好手,手稳,心也静,进山办事从来不急躁。碰见金贵的物件不贪多,也不拿命去赌看不透的险局。”
“挖参採药前,他早把路数想透,绝不瞎下刀子。”
老人的目光泛出些许冷意。
“你跟他长的一点都不像。”
林野浑身一僵,没去还嘴。
他只把刚才硬挺的脊背往后收了收,耷拉下肩膀。
林野办事讲究一锤定音,跟父亲那慢慢来的性子確实沾不上边。
“您看人准,我这点能耐確实不如我爹。”
他低下头,双手把大腿面上的粗布裤子攥出一层深褶。
“我没定力,干不了那些细活。前天还在林子里糟蹋了几根老刺五加,算是守著金山要饭的半吊子。”
林野死死的抠著膝盖骨。
“但我是真心想跟您学这门活命的手艺。”
他重新抬头迎上周瞎子的视线。
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。
没人吭声,直勾勾的打量更让人冒冷汗。
只有角落那土炉子还在烧著木柴,往外头溅著火星。
炉膛底下的红炭堆塌下去一块,发出一声爆响。
周瞎子没搭理这茬,乾枯的手重新端起那个缺边粗瓷碗。
老人把碗底剩下的半口凉白开凑到嘴边,直接把冷水喝乾净。
周瞎子搁下空碗。
老人慢吞吞的离开树桩子。
他拖著跛腿走到敞开的门边,背对著屋里站定。
林野的心顿时提溜到嗓子眼。
这送客的架势太明显。
他两腿肌肉绷紧,手心往外渗冷汗,后槽牙咬得死紧,就等著老头撵他滚蛋。
白毛风顺著门缝拼命往里灌,把炉子里的火苗吹的东倒西歪。
老人在风口站了一分多钟没出声。
林野坐不住了,刚想站直身子。
就在膝盖要离开木墩子的时候,周瞎子出声了。
老头没有转身,只伸手把木门往外头猛推了一把。
外头的雪景露出来。
“今天滚吧。明早天亮再来。记著身上带把劈柴用的老刀。”
林野僵在当场。
他也不管瞎老头能不能看见,衝著那乾枯的背影重重的点下头。
他一句废话没有,大步跨出门槛,扎进白毛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