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里山路,林野咬著牙硬撑著走回来的。
他浑身冻透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后脑勺被石头磕出的伤口,在寒风里吹久了,也开始一跳一跳的闷疼。
但林野没顾上这些,他没回自己的土坯房,拐了个弯,深一脚浅一脚的,直接朝王守义家走去。
“砰砰砰。”
院门被敲响。
屋里很快亮起煤油灯,接著传来王桂兰带著睡意的埋怨声。
“谁啊这大半夜的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。”
“婶子,是我,林野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王守义披著件破棉袄站在门口,看到浑身掛满白霜的林野,嚇了一大跳。
“小野?你这是……你进山了?”
“叔,我见到周瞎子了。”
林野没进屋,就站在院子里,开口第一句话,就让王守义愣在了原地。
他把见到周瞎子的经过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一个细节都没漏下。
他说了周瞎子看到老猎枪时的反常,还有最后那句“关於你爹的事,我算知道。”。
王守义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那杆老烟锅,装上菸丝点著火,一口接一口的猛抽。
“唉……”
过了很久,他重重的嘆了口气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。他那个犟脾气,真是没办法。”
林野没接话,往前凑了一步,盯著王守义,问出了在心里想了一路的问题。
“王叔,周瞎子说『关於你爹的事,我算知道。』,他到底知道啥?”
王守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又嘆了口气。
“我之前好像跟你讲过,你爹有跟他学了三年。”
“他们俩交情很深,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係。”
“你爹……你爹出事的时候,周同应该是知道的。他那个人精明得很,山里芝麻大的事都瞒不过他。”
“但他具体知道多少,我也不清楚。”
王守义的语气很无奈,“自从他兄弟出事,他自个儿躲进深山以后,就跟外头彻底断了联繫。二十年了,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啥。”
林野没再追问,心里已经清楚了。
这个师,他非拜不可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林野就爬了起来。
他把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揣进兜里,顶著寒风,又一次朝镇子走去。
他在镇上肉铺排了半个多钟头队。
咬牙花一块八,割了一斤猪肉,又去供销社买了两个白面馒头。
这年头猪肉很金贵,林场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几次。
林野自己都捨不得吃。
但他明白,空著手去求人,门都进不去。
他把猪肉和馒头用乾净手绢仔细包好,揣进怀里用体温护著,头也不回的再次进了深山。
还是那条路。
还是那十多里山路。
林野又走了大半天。
等他再次站到木屋前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
“周叔,我来了。”
他站在木桩外,对著紧闭的木门喊了一声。
木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面的风声。
“周叔,小子林野,又来拜见您了。”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大。
回答他的,依旧是沉默。
好像那间木屋里根本没人一样。
林野清楚,那个独眼老头肯定就在屋里。
他正透过门缝或墙洞,用那只独眼冷冷的观察自己。
林野没有再喊。
他解开怀里的手绢,將那块还带著他体温的猪肉和两个白面馒头,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木屋门口最乾净的台阶上。
然后,他在十几米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,开始等。
北风颳得他脸生疼,后脑勺的伤口也冻麻了。
他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缩著脖子硬扛著。
他目光平静的落在远处的山峦上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。
太阳慢慢往西山落,天边云彩变成了橘红色。
林野明白,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。
不然,在这片有狼有熊的深山老林里过夜,就是送死。
他从石头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双腿因为长时间没动,已经冻得又麻又僵,快没知觉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木门,眼神里没有失望和不耐烦。
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的,走进了来时的密林。
第三天。
差不多同一时间,林野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木屋前。
这一次,他两手空空。
因为他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。
可他的眼睛,却比昨天更亮。
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昨天他放在台阶上的猪肉和馒头不见了。
那块用来包食物的手绢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但它没有被扔在一边,而是被叠得整整齐齐,安静的躺在台阶上。
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。
林野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绝不是山里的野兽叼走的。
黄鼠狼也好,狐狸也好,没那个閒心,更没那本事把手绢叠得这么整齐。
是周瞎子。
是他把东西拿进去了。
这个发现让林野精神一振。
他没扔东西,说明不反感。
没丟出手绢,说明没有彻底拒绝。
收下了。
这就够了。
林野没再喊门,也没做多余的事。
他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块石头旁,拂去落雪,像昨天一样,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。
继续等。
又是两个多小时。
太阳再一次开始西沉。
木屋的门,依旧没有开。
林野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临走前,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自己当午饭的两个玉米面饼子。
他把其中一个掰成两半,將一半轻轻放在了台阶上那块叠好的手绢旁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踏上了归途。
回去的路上,林野脑子飞快的转著。
他没钱了,买不起猪肉,也买不起白面馒头了。
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送了。
不。
不对。
他有。
他可以进山打猎,可以去采那些地图上標记的山货。
周瞎子不收徒弟,但一个在深山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的老人,总得吃饭,总得换换口味。
他想通了。
明天开始,他每天都来。
他每天都给周瞎子带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可以今天送只野鸡,明天送条鱼,后天送些蘑菇。
他就不信,人心还能是石头做的。
他爹当年能跪在这老头门前,一跪就是三年,学到了本事。
他林野,就算把这对膝盖跪烂,也要把这扇门磕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