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好宫 > 玄幻小说 > 诗酒河山剑歌行 > 第3章 临水停云
    船靠岸时,已是午后。
    李白踏著石阶走下渡船,脚掌落上码头紧实的青石板,顷刻间,满城烟火喧囂便扑面而来。船夫的吆喝、商贾的议价、孩童的嬉闹、骡马的嘶鸣,揉成一团滚烫的声浪,將他周身残留的山野清寂彻底衝散。
    抬眼望去,江面桅檣如林,大小舟船密密匝匝泊在水岸,船舷相挨,帆影叠叠。码头上人潮涌动:赤膊的脚夫扛著麻包疾走,汗水浸透脊背;锦衣客商携僕从穿行,衣袂染著脂粉与檀香;梳双丫髻的稚童举著糖葫芦穿梭人群,脆生生的笑声落得满岸都是。沿岸商铺延绵不绝,酒旗迎风漫捲,茶幌轻摇招展。糕点铺的甜香、绸缎庄的綾罗气、字画摊的墨香,交织缠绕。一处糖人摊子围满看客,老师傅手腕轻转,一枚琉璃金凤便立在竹籤之上,引得满堂喝彩。
    李白顺著人流往城中走,眼底藏不住初见繁华的新奇。胡商牵著金毛异兽擦肩而过,巨兽打个哈欠,獠牙寒光慑人,转瞬又温顺衔住肉乾,任由稚童抚摸鬃毛;街边野果琳琅,有的剔透如晶,有的裹著细刺,皆是他此生未见的风物;最令他驻足凝望的,是头顶天际——有人御剑凌空,衣袂翩躚,瞬息掠过长空;有人乘鹤扶摇,巨鹤振翅便遮半边云影;更有閒人踏空而行,如登无形石阶,缓步没入云海深处。
    他仰头望了许久,想起蜀中童年听过的神仙话本,那时总执著追问长辈,何时能踏云远行。长大后深諳尘世浮沉,只当是虚妄閒谈,如今亲眼所见,才知这世间真有扶摇仙途。
    可转瞬,他又低头看向自身。
    一身洗旧的粗布衣衫,鞋底还沾著山林泥垢,终究仍是凡胎俗骨。饱腹尚且为难,修仙问道,太过遥远。
    行至城门关卡,值守卫兵肃立两侧,长枪映著日光寒芒刺眼。入城之人皆需出示信物,或是世家木牌,或是文士凭帖,一一核验登记方可通行。
    李白摸出怀中那枚原主遗留的粗糙木牌,递了上去,刚刚他看到旁人也是如此。卫兵翻查打量,抬眸审视他落魄形貌,淡淡问话:“从何处来?”
    “紫星河渡。”李白语声平和,据实而说。
    几番对视盘问,终究无跡可寻,木牌路引合规,卫兵抬手放行。他就这般,以无名无籍之身,从容踏入了这座满城仙凡共生的临江驛。
    入城半晌,现实的窘迫骤然压来——囊中见底了。
    原主仅剩的几枚铜钱,茶钱船资一扣,如今只剩两枚。遥想当年长安,他千金散尽不改豪情;辗转江南,纵落魄亦有知己赠酒;偏偏落於此界,连一口浊酒、一餐饱饭都成了奢望。李白立在街边,望著往来熙攘,忽然自嘲一笑。李太白这一生,果然走到何处,都与银钱无缘。腹中空空,飢意翻涌。正踌躇间,前方墙下围聚大片人影,议论声声不绝。他挤上前去,见红纸告示笔墨鲜明,一行字灼入眼底:停云诗会,夺魁赏银百两!
    小字补敘:十五吉日,城东水榭以诗会友,文理择优,魁首兼得苏家亲题扇面。百两白银。
    一念掠过心间,先算温饱酒食,再念前路盘缠,足够他在这陌生世间,安稳立足许久。他拉住一旁摇扇的文士,轻声问询:“兄台,此诗会,寻常人亦可参与?”文士扫过他寒酸衣著,眼底浮出几分轻慢:“参会需世家诗帖,寒门庶民,只配墙外看热闹罢了。”说罢,摇著摺扇悠然离去。李白望著告示上“停云”二字,驻足良久。停云二字,清雅入心,藏尽相思与留白。哪怕无缘入场,哪怕拿不到赏银,他也想去看一看,这场诗会,究竟藏著何等风骨。转身,径直往城东而去。
    停云水榭临江而立,三层飞檐雕梁,黛瓦映水,雅致绝尘。外围锦帐围栏高耸,只留一处入口,青衣小廝严守门禁,逐一对验诗帖。帐外人山人海,挤满看热闹的眾生:寒门书生满怀憧憬,商贾閒客附庸风雅,闺阁女子三三两两,私语议论著诗会奇闻、苏家才女。李白混在人群之中,看著锦衣雅士凭帖从容入场,人人气度斐然,笔墨隨身。再低头瞧自己满身尘垢,恍如鹤群里一粒凡尘,格格不入。
    忆昔当年,沉香亭赋诗,大明宫宴饮,他落笔便惊满堂,举杯便震长安,何等风光无两。如今竟连一场诗会的门,都踏不进去。可这份窘迫,未曾磨去他半分诗心。耳畔皆是閒谈,人人称颂苏家小姐苏停云,才冠江南,琴画双绝,连天盟高层都屡次讚誉,不过身份特殊,极少露面。李白心底,好奇渐浓。
    能配得上“停云”之名的才女,笔下诗文,该是何等温婉,何等风骨?
    暮色低垂,水榭內灯火次第亮起,暖光透过窗欞漫出,晕染一江夜色。隔著锦帐,內里景致清晰可见:紫檀案几扇形排布,笔墨糕点、清酒热茶一应俱全,满堂雅士端坐,气韵雍容。正前方三重纱幔轻垂,白纱叠青纱,隱著一道窈窕倩影,琴案横陈,古琴静放,那便是苏停云。
    一名衣绣银鼎纹的礼官缓步登台,神色肃穆,指尖轻叩案面,全场顷刻寂然。“今日诗会,循天盟文规,命题赋诗,七言定格,彰礼明风。题出一字——”木牌高悬,墨字凛然:一。
    “一炷香为限,择优录三,各赏百两。”
    满堂书生皆垂首凝思,笔墨轻碾,句句循规蹈矩,满是颂德奉承之意。
    不多时,三首诗作呈上,礼官朗声诵读:“一统山河气象新,九鼎光辉照万民。”
    “一心奉公遵法度,一世清名耀祖荫。”
    “一缕天恩沐眾生,一纸契约定乾坤。”
    字字工整,句句守礼,却全无灵气,如泥塑木雕,空有形制,无半分真心。礼官眉头紧锁,满心遗憾。规矩束缚之下,终究难出传世佳作。香烛將尽,便欲落槌收官——
    “诸公诗作,精工合规,唯独少了三分真性,七分洒脱。”
    一句轻语,携淡淡酒意,自帐外柱旁漫然传开。全场侧目。只见那落魄青衣倚柱而立,衣衫洗旧,风尘满身,唯有一双眼眸,映著灯火,亮如星河。手中握著粗陶酒杯,酒液浑浊,却藏著掩不住的诗魂傲骨。
    礼官面色沉冷:“尔乃何人?无帖闯言,也敢妄评文场?”
    李白不卑不亢,仰头饮尽杯中残酒,劣酒灼喉,反倒点燃胸中积压半生的意气。他抬眸望向三重纱幔,那里似乎有种別样的吸引力。迎著满城规矩,迎著满堂浮华,李白朗声落句:“一簫一剑拂清风,一蓑烟雨任平生!”
    诗句落地,异象忽生!檐外绵绵细雨,竟凭空绕著他周身盘旋,凝成一袭烟雨蓑衣的虚影,三息不散,而后隨风化雨,落遍阶前。满场譁然——以诗引天地灵气,这早已不是凡俗笔墨!
    礼官脸色骤变,正要出言呵斥,一道清越如泉击玉石的女声,自纱幔后悠然响起,温柔却有锋芒:“一棹春风一叶舟,一纶茧缕一轻鉤。”
    静!满场寂静!
    谁人不知,那纱幔之后,乃是苏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嫡女,苏停云。传闻她琴画双绝,诗才冠绝江南,身份特殊,极少露面。今日竟在此刻开口接诗,且接得如此精妙大胆!
    礼官到了嘴边的斥责,硬生生咽回腹中,神色几番变幻,终究只能默然落座。
    李白眼底灵光乍现,知己相逢的滚烫,瞬间漫彻心胸。他提壶再饮,酒酣胸胆开张,语声豪迈飞扬:“一尊清泉酹江月,一壶浊酒喜相逢!”
    纱幔后沉吟片刻,女声再响,快了几分,藏著难掩的悸动:“一曲高歌一樽酒,一方明月一江秋。”
    笑声震彻水榭,李白酒意酣然,句句倾心,字字动情:“一叫一迴肠一断,一春一秋一浮生!”
    狂风忽起,三重纱幔剧烈翻飞,帐內倩影似有动容。
    苏停云的声音衝破温婉,藏著压抑多年的情愫,决绝落笔:“一寸相思一寸灰,一生一代一双人!”
    诗落声息,万物归寂。
    唯有雨打荷叶的轻响,烛火爆燃的微声,在空荡的水榭里缓缓迴荡。纱幔轻颤,再无言语。
    礼官久久回神,神色复杂,终究嘆出一声:“千古一绝,一字成梯。二位皆为魁首,各赏白银百两。”小廝端来赏银,百两雪花银沉甸甸落入手心。
    李白目光始终凝著那层摇曳的纱幔,分毫未看银两。良久,帐內传出一声轻浅低语:“送客。”诗会匆匆散场,雅士低语离去,皆频频回望那落魄书生,与那帘后才女。李白踏出诗榭,夜雨微凉。
    一名青衣侍女悄然上前,递来一把素麵油纸伞:“姑娘赠伞,避雨行路。”伞柄內侧,刻著一枚细小的“云”字。
    “另有叮嘱,”侍女压低语声,“公子今夜不宜留城。南去三十里,望江亭可暂避风波。”言罢,又递来一枚锦囊。
    李白拆开锦囊,一枚温润青玉簪静静臥著,雕流云纹路,簪头琢成小小酒觴,精巧雅致。笺上字跡娟秀温婉:簪可贮酒,三钱即满。前路多艰,望自珍重。——云
    指尖摩挲玉簪,暖意漫入心扉。
    將簪贴身收好,撑开油纸伞,迈步走入茫茫夜雨。身后,水榭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纱幔深处,一盏孤灯迟迟未灭,如暗夜星辰,固执长明。李白走了几步,驻足回望。那一点微光,隔著风雨,隔著帘幕,隔著萍水相逢的缘分,深深烙进心底。
    片刻后,转身前行,再不回头。前路风雨漫漫,可他怀中有伞,簪里藏酒,心底藏著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,藏著一场隔帘遇知音的温柔。
    轻舟已过万重山,而今诗逢停云,前路皆有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