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船队终於抵达了金陵,
镇抚司一行先行从南港下船,自往本地官署復命,
陈怀安亦在其中。
沿著长街,一行十八骑缓慢骑著,径直往城南的光华门行进。
锦衣緹骑出行,自是无人敢当,肉眼可见长街上的大小人等离得远远,生怕招来了是非。
然而到底是到了腊月,隱约已经有了好些年味了,
沿街上下的店铺都早早掛起了腊味,尤其以酱鸭和腊肠为多,几乎满街面都是。
才入光华门,就有大小官员再次候著来迎,
李出尘没有理会,只让副手徐冰替她前去將这些人打发,
她只吩咐周彦將眾人领去本地靖安台,自己却是腾空而起向北飞去,倏忽就没了踪影。
才入靖安台的官邸,早有人在此候著。
却见一位裹著青褐色长衫的道长领著三四个捧著水盆的小廝,只在门旁整齐候著。
周彦隨意地用手指往盆中轻轻拨动一二,很快便收了手,
而在他之后的赵青梧,却是认真地將双手放入,洗了好些许时间。
陈怀安有些不解,很快便有左右同僚与他言语。
这仪式唤作归尘,乃是凯旋而归驱邪去秽的正经仪式,
若是以前是要正经焚香沐浴的,现如今已然简化到净手便是。
陈怀安这才恍然大悟,赶忙將手放入盆中,
到底是奔波许久,又被前头好些人用过,盆中水已非初时的澄澈,已然晕成一团浑浊的灰黄。
陈怀安倒是不讲究,仿照著先前眾人的样式依旧来做濯洗。
入了官邸,又没了李出尘这个最上头的头领压著,緹骑之中的团团伙伙很快显露出来。
才点了卯,周彦很快便是领著一帮与他相仿年纪的年轻人离了官邸出去廝混。
而赵青梧则点了几个緹骑的名姓,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去靖安台取文书,办理这次出行的交割。
剩下的人亦有自己的事情来做,
唯独陈怀安初来乍到,是个孤家寡人,一时之间就被落在了原处。
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,
——天底下的官府都是一个路数,他见惯了。
仗著自己这身锦衣,他先拉了一个唤作阿毛的伶俐小廝,问清楚了靖安台里的各方规矩,
隨即便是在对方的指引下四下游荡。
先去了公阁领了自家的腰牌,再去了文书院,中间夹杂著好些打点寒暄,最后进到了武库房。
到底是李出尘钦点看重的人物,听了陈怀安的来歷,本地靖安台没有一丝一毫怠慢的意思。
只在靖安台的公阁名录中署上了姓名,就有僕役捧著托盘奉上了物件。
几套四季轮换的锦袍,一把烙著官印的细秀腰刀,
就在那些锦袍之下,还另有额外两贯专门的见礼钱。
除开这些以外,他还被分了一间靖安坊的官面府邸。
虽只是一间小院,有些逼仄,但足够幽静,甚得陈怀安的心思。
这番行径,当真是把陈怀安当作个正经人物来对待了。
就连边上的阿毛也是愈发的恭敬,
一口一个爷,喊得那叫一个亲切,
他只见到院落有些尘埃,赶忙唤人前来洒扫,一直弄到傍晚黄昏领了赏钱,方才离去。
往后的日子,陈怀安谢绝了诸多同僚的宴饮邀请,整日只待在这间屋子里。
他只做一件事情——读书。
仗著李出尘的面子和私下使得银两,陈怀安每日都要从靖安台中借阅好些书籍来读。
起初是经史,
然后是诸多有关先天武者的档案,
再然后就是各个世家大族,江湖门派的具体情报,
什么都有,只要是和先天境界的修行有关,他都来看。
本地靖安台的案牘吏倒是乐此不疲,
这些文书放在那几十年都没人来动弹一下,
眼下居然还有人花钱来看,这种买卖傻子才不做。
接连读了七八日的书,陈怀安倒是真的看出了点名堂。
这片世界的歷史,似乎像是被人工斧凿一般。
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,在这片世界,王朝更替往往是三百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。
而所谓的气运崩解,也就是在一个甲子的光阴。
彼时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鯽一般层出不穷,
而往往隨著天下一统,英雄豪杰们也是纷纷凋零。
这是不可以用封建王朝的周期律来做解释的,
因为凡是人治或多或少都会有失控的危险,前世蓝星的隋煬帝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而陈怀安查阅史书,在大乾朝之前,上一个王朝唤作金,乃是草原外族占据了天下。
在大金朝建立之初,统治者穷奢极欲,烧杀掳掠,屠城灭族,无恶不作,激起天下反抗不断。
按常理来看,这般暴行至多几十年就要覆灭的。
可大金朝硬是凭藉著层出不穷的先天高手压住了国运,却延续了二百八十余年才最终崩解。
这说明天道意志並非以善恶为评判標准。
相较於王朝更替,世家大族的传承更值得玩味。
相较於固定三百年左右的王朝寿命,世家大族的传承要久远的多。
在这个世界,歷朝歷代的君王一统天下之后,都並未严苛的对待这些士族门阀。
就以周彦所在的关陇周氏为例,周氏一族至少已经传承了有两千余年,
而且每逢乱世,都有先天高手於此诞生。
同样的例子比比皆是,陇西李氏,太原王氏,金陵孙氏......都是如此。
这更不能简单用家族传承有序来解释,
倒更像是上天提前选拔好了人物,硬生生塞了进去。
更有意思的是,无论如何,这些世家大族的英雄人物都不会去做皇帝。
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情,按照陈怀安看过的资料,先天圆满的高手能活约莫百二十岁。
从政治角度出发,活的越久,受你影响的人就越多,你所能激发的影响力就越大。
你到了固定的位置,自然而然是要被推著做事的。
可这些高手,哪怕是煊赫一时的人物,也是將江山拱手相让,转而醉情於山水之中,很快消失在歷史长河之中。
很难想像有如此多的人都能拒绝这至高无上的位置,以至於都快形成一种政治传统了。
莫非这皇帝的位置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害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