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入时分,戏终宴散,族人各自归家。
二房大宅,三进正堂。
地上站著的林景杨双眼圆睁,惊呼出声:
“千金?这怎么可能?!他连房田都卖了,如今只能住在公屋,穿的是布衣,吃的是斋饭,家里只怕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!
娘,你是不是听差了啊!”
次座上,正自愁眉的刘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
“你小声些,你娘我耳朵又不聋,哪里就能听差了?再说了,你媳妇也在当场,不信你去问她就是了!”
“是,是,儿子哪能不信娘呢。”
林景杨訕笑著连连摆手,却又偷偷拿眼去瞧身侧的林邢氏。
“是,太太的原话就是『价值千金』。”
林邢氏点了点头,顿了一顿,又轻声加了一句:
“而且,太太当时还欣喜到拉著他的手说话了。”
刘夫人对座,一直闷声吃茶的富態员外听了这话,也不由惊愕抬头:
“太太待那桓哥儿,当真如此亲近?!”
“再真不过了!也不知怎的,今儿太太才一见他,就拿他的名字开了玩笑,后来,后来甚至还为他驳了我这张老脸。
那种打心里出来的亲近,可从来没对咱们槐儿有过的!”
刘夫人接过话来,一脸忿忿不平。
林慕泽听得心中一惊,忙回身去问上首摇椅上吞云吐雾的白髮老者:
“爹,太太这莫非是,是属意择桓哥儿为嗣了?!”
二房太爷林贤钧不紧不慢地又抽了两口,才敲了敲手中的碧犀水菸袋,喘咳著苍声斥道:
“急个什么?有《大周会典》压著,族长但凡想要立嗣,就只能选咱们槐哥儿,否则就是违礼乱法,必为千夫所指,遭百官弹劾!
太太是名门贵女,又岂会不懂这个中的道理?”
这话看著是说贾敏通情达理不会乱来,其实也是在表示,就算贾敏另有属意也无关紧要。
林慕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:“是,是,是这个道理——”
因又小声问道:“那爹今儿与几位太爷,可把族长给说动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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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贤钧呵呵一笑,语气幽幽:
“族长最是个孝顺的,自然不会坐视嫡脉香火断绝后继无人。
再者,就算族长强撑著一直不立嗣,等他百年之后,族里也能依据《大周会典》公推槐哥儿入嗣大宗,不过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。”
林慕泽喜得连连抚掌:
“好,好,虽说是或早或晚事,到底还是早些定下好啊!不然若是爹先走了,槐哥儿的嗣位可未必就稳的......”
话到这里见林贤钧连喘了几口粗气,他才猛然反应过来,赶紧闭了嘴上前替林贤钧顺起气来,一面忙堆著笑偏开了话题:
“爹,爹,不知道族长可定下具体的日子了?”
林贤钧气得连用菸袋狠狠敲了他几下,才瞪著眾人训道:
“族长现已定下於明日祭祖之后昭告宗庙,宣立嗣子,不过你们也別太得意了,回去都给老夫好生教导槐哥儿,明日切不可乱了礼数,更不可在人前大放厥词!
没的让族长和太太不快,惹得族人们更加红眼,到头来能有什么好?!”
刘夫人忙掩了脸上欢喜,站起身来一迭声答应著:
“是,是,都是大媳妇她素日里太骄纵了槐儿,我待会就亲自教导去教导槐儿去。”
林景杨也连忙在旁陪笑附和:
“爷爷息怒,爷爷息怒,都是孙儿孙媳平日失於教导,等下一定把槐哥儿礼数全给教会了,保管让旁人说不出閒话来。”
林邢氏紧紧咬著薄唇,低低垂下了头去。
林贤钧稍稍消了些气,板著脸扫了他们一眼:
“教导自然重要,但也不可累到了槐哥儿。”
眾人又连忙应是。
林贤钧这才摆了摆手:“行了,都下去吧。”
眾人忙跪下请了安,倒退著往门外行去。
“慢著——”
林贤钧忽然又把眾人唤住,蹙著眉头问道:
“先前是谁在说,那桓哥儿的礼物里除了『玉肤霜』外,还有一张文契?”
刘夫人忙道:
“是媳妇瞧见的,原以为只是张垫东西的纸,后来听太太说那礼物竟价值千金,才想著那张纸有问题,许就是什么房契、地契之类。
只是太太后来绝口不提,媳妇也就不好再问了。”
“若是房契,那得比家里的宅子还气派;若是地契,少少也是几百亩的上等水浇地,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能有这些东西?”
林贤钧哂笑著摇了摇头,抬眼看向了林邢氏:
“那桓哥儿的医术如今当真了得?”
林邢氏心中微微一紧,迟疑著轻声回道:
“说了得倒也算不上,只是稍稍有些效用。”
“对他这等年纪来说,『有效』就是『了得』了啊。”
林贤钧点了点头,笑了一笑:
“医术这东西,既看天赋,更看经验,他老子本就是他外祖收的学徒,一生乏善可陈,自然没有东西能传的。
如此,那秘方就只能是他外祖留下的,毕竟也是当了一辈子铃医的,有点好东西也不意外。”
林慕泽吃了一惊:
“秘方?爹的意思是,桓哥儿献给太太的是那『玉肤霜』的秘方?!”
“倒还不算蠢。”
林贤钧瞥他一眼,隨口吩咐道:
“打发个人去告诉他亲舅舅,弄到那秘方后抄一份送来。
连太太都说那方子价值千金,往后指不定又是个日进斗金的『戴春林』,咱们二房也该跟著分一杯羹才是。”
“戴春林!”
林慕泽等人目光骤然一亮,忙答应著告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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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家主宅,上房正臥,重逢未久的夫妻正相对而坐。
无言的静謐中流淌著一种熟悉的陌生。
半日,贾敏才浅抬杏眸,望向了对面的醺然扶额的林如海:
“夫君......当真已决意立嗣了吗?”
林如海揉了揉眉心,无奈嘆息道:
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如今我既已命中无子,也就不得不早作打算了。
何况,你我百年之后,终须有人供奉香火,玉儿,也总得有个依靠才好啊。”
“依靠......”
贾敏柳眉微蹙,轻轻摇头:
“我瞧著林景槐太淘气了,不像个可以依靠的,玉儿也不大喜欢他。”
林如海倒不大在意,只笑著安慰道:
“没志气的小儿必不会淘气,男孩子淘气些並不是坏事,往后我们常常教导,再请名师督促功课,渐渐的也就好了。
至於玉儿,小孩子本身心无定性,等和槐哥儿相处久了,嫌隙自然也就没了。”
贾敏微微沉默了下去。
想了好一会,也不再提另择嗣子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,只是难掩担忧地问出了心中疑惑:
“我虽不大生养,其余几个妹妹也都无福,但左右不过你再多纳上几房,一二年也就该能添丁进口了,如何......如何就这样急著要立嗣了?”